题注: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
第六卷:养兵千日
李宗仁比刘有渝想象的有派头。 不是蒋介石那种绷着的派头,是一种自然的、骨子里的从容。五十多岁,面相宽厚,颧骨高,眉毛粗,说话带广西口音,慢悠悠的,像在跟老朋友喝茶,不像在接见下属。他穿灰布军装,没戴军帽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但是鬓角有白发,看着比实际年龄老。手边放着一杯茶,茶是苦丁茶,他喝了一口,茶杯搁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——那声响不大,但是整个房间都安静了,连墙上的苍蝇都不飞了。 接见在徐州城里的战区司令部,一间不大的房间,墙上挂着五万分之一的作战地图,地图上标满了红蓝箭头,密密麻麻的,像蛛网。红的是我军,蓝的是日军——蓝色的箭头从北边压下来,一支指向津浦路,一支指向陇海路,还有一支,虚线的,画了一个大弧线,像一把弯刀,从东边海上绕过来,刀尖指向徐州。刘有渝看着那几支蓝色箭头,心里头一紧——这不是战术图,这是包围图。 李宗仁站在地图前面,手指点在津浦铁路上,划了一条线。指甲修得短,指肚上有茧子,是握枪的茧。 刘师长,你的防区在这里——台儿庄以南,运河一线。 刘有渝看了一眼地图。台儿庄,他当然知道这个地方。以前在历史课本上读过,台儿庄大捷,1938年春天,中国军队在台儿庄打了一场胜仗,歼灭日军一万多人,是抗战以来正面战场第一次大胜。他记得课本上有一张照片——废墟中的中国士兵,端着枪,站在一堵被炸塌的墙后面,脸上全是灰,但是眼睛是亮的。 但是那是1938年的事。现在是1937年9月,台儿庄战役还没打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,也不知道历史会不会因为他的到来发生什么变化。也许他一来,蝴蝶扇了翅膀,那场大捷就不存在了——也许会更早,也许根本没有。 李长官,我们一五二师六千余人,装备不足,训练时间短。刘有渝实话实说,不掺假。他在蒋介石面前没说实话,在李宗仁面前说了——直觉告诉他,李宗仁是听得进实话的人。 李宗仁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——不是审视,是掂量,像老农挑牲口,看牙口看蹄子,看完了心里就有数了。他点点头:川军能吃苦,这个我知道。你们从四川跑了几千里路来,这份心我领了。他顿了一下,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台儿庄的位置,又说,但是光能吃苦不够。日本人装备好、训练好,硬拼吃亏。你回去好好整训,等命令。到时候该你上的,我自然叫你。是。 李宗仁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气不大,但是实——那种实不是虚头巴脑的客气,是真的把你的肩膀当肩膀拍,不是当道具碰。老弟,保重。仗有的打。 刘有渝敬了个礼,转身走了。出门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李宗仁一眼——李宗仁已经转过身去,又站在地图前面了,手指还在那条津浦铁路上划,划过来划过去,像在找一条出路。 --- 回到驻地,刘有渝把营连长全叫来开会。 帐篷里挤了二十多个人,有的坐弹药箱上,有的蹲地上,有的靠着帐篷杆子站着。赵德柱坐最前面,两条腿叉开,军帽扣在膝盖上,拿手指头在帽檐上敲,笃笃笃,像啄木鸟。马三站在角落里,靠着帐篷壁板,双手抱胸,眯着眼,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——他开会从来不坐,说坐着想不清楚。 刘有渝把地图摊在弹药箱上,把防区指给大家看。运河一线,台儿庄以南,正面大约五公里。五公里的防线,六千人,平均一米多站一个人——紧巴巴的,但也不是不行。关键是纵深不够,一线摆平了,后面就没有预备队了。 问题不在防线,在打法。刘有渝说,弟兄们在四川打的是山地仗,爬山钻沟,近身肉搏,这一套在北方平原不灵。北方是平的,你一冲锋,前面三百米一点遮挡都没有,鬼子一排机枪扫过来,倒一片。山地仗靠地形,平原仗靠工事和火力——没有地形给你借力,只能自己造地形。 赵德柱不敲帽子了,抬起头看他。 刘有渝接着说:所以从今天起,改训练。第一,练工事——战壕怎么挖、猫耳洞怎么掏、交通沟怎么连,这些都是保命的,比枪法要紧。枪法差了打不准,工事差了命都没。第二,练火力配合——不是蛮冲,是机枪压制、步枪射击、手榴弹投掷三层配合,鬼子冲过来,先用手榴弹炸,再拿机枪扫,最后步枪补枪。三层火力,一层压一层,鬼子冲不进来。第三,练夜战——鬼子怕夜战,他们晚上不敢出击,我们偏偏晚上摸过去搞他。白天他打我们,晚上我们打他,以牙还牙。 营连长们听着,有的点头,有的皱眉。一个连长举手问:师长,夜战咋个练?弟兄们又不是猫,晚上看不见路。看不见就练到看得见。刘有渝说,从明天起,每天晚上练两个时辰,先在营地里摸黑走,走熟了再到野外走,走熟了再带枪走。三个月,练不成夜老虎我跟你姓。 那个连长缩了缩脖子,不说话了。 会散了,营连长们三三两两走出去,边走边嘀咕,有人在说这训法跟以前不一样,有人在说师长咋个变了个人。赵德柱走在最后,到门口站住了,回头看了刘有渝一眼。 师长,你咋个晓得这些?工事、火力配合、夜战……你在四川的时候没打过这种仗。 刘有渝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:我读书多。 赵德柱哼了一声,掀帘子走了。帘子落下来的时候,他嘟囔了一句:读书多……你哄鬼。 帐篷里只剩刘有渝一个人。他坐在弹药箱上,看着地图上那条运河线,看了半天。运河线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蛇趴在地图上,蛇头在台儿庄,蛇尾在运河边上。他把手指放在蛇头上,按了按。 外面弟兄们的脚步声、喊号声、铁锹碰石头的声音混在一起,嘈嘈杂杂的,像一锅热水在咕嘟。有人在喊一二一,有人在喊挖深点,有人骂了一句这土硬得跟铁一样。 他站起来,掀开帘子走出去。 旷野上,弟兄们已经在挖战壕了。铁锹插进黄土里,嘎吱一声,挖出来一铲子土,倒在旁边,堆成土坎。有人在量距离,有人在画线,有人挖到了石头,骂骂咧咧地用镐头砸。尘土扬起来,黄蒙蒙的,罩着整片旷野,像一层薄纱。 他走过去,从一个弟兄手里接过铁锹,自己挖了两铲子。黄土硬,铲下去震手,比四川的红土费劲——红土是黏的,一铲一块;黄土是散的,铲下去哗啦一下全碎了,碎成渣子,风一吹就扬起来了。他挖了几铲,把铁锹还给那弟兄,拍了拍手上的土,手心被震得发麻。 挖深一点,别偷懒。鬼子的炮弹不长眼,浅了挡不住。是!那弟兄答应一声,铆足了劲往下挖,铁锹剁在黄土上,当当响。 刘有渝背着手往回走,靴子踩在刚翻出来的新土上,软绵绵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远处的天边,那道暗红色的光还在——不知道是火光还是晚霞,分不清了。但是炮声不响了,也许停了,也许只是被风挡住了。 他站住,回头看了那道红光一眼,然后转身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