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题注：** 山随平野尽，江入大荒流
第五卷：巴山夜雨（终章）
--- 从武汉到徐州的火车，走了三天。 三天里，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地变，像一幅画卷慢慢展开。第一天是湖北的丘陵，茶园和稻田交错，绿色还没退尽，茶树上挂着露珠，远远看着像撒了一层碎银子。第二天进了河南，地势忽然平了，一望无际的平原铺开，麦子已经割了，地上留着金黄色的麦茬，麦茬中间偶尔有一棵孤零零的树，枝丫光秃秃的，像一个人举着双手在喊什么。远处有村庄，土坯房，屋顶是灰的，不是四川那种黑瓦——黑瓦是斜的，雨水顺着瓦棱往下淌；灰瓦是平的，像一块板搁在房顶上，下雨了就漏，不下雨就晒。第三天进了江苏，土地又变了，麦田变成了高粱地，高粱穗子红彤彤的，密密匝匝的，像一片烧着了的火海，风一吹，穗子摇，像火苗在跳。 每到一个站，就有当地的老百姓来送吃的。馒头、鸡蛋、咸菜、大葱——北方人吃大葱，一口咬下去咔嚓响，辣得龇牙，弟兄们看着眼晕，不敢吃，觉得那玩意儿跟嚼火炭一样。但是馒头和鸡蛋是实打实的，弟兄们塞满了口袋，还往车皮角落里堆了一摞。有个兵剥了个鸡蛋，咬了一口，蛋黄噎住了，瞪着眼拍胸口，旁边的弟兄赶紧递水壶，灌了两口才顺下去。他抹了抹嘴说：这鸡蛋比我们泸州的香。旁边的弟兄笑了：你啥子鸡蛋没吃过，还分啥子香不香。 刘有渝没吃多少。他站在车皮门口，一直看着窗外。 他在看土地。 四川的土地是红的，湿的，踩一脚能陷进去，像踩在一块刚出炉的红糖上。这里的土地是黄的，干的，踩一脚扬起一阵灰，灰扑扑地落在裤腿上，拍都拍不干净。两种土长出不一样的东西，养出不一样的人。四川人吃米饭，这里的人吃馒头；四川人说四川话，这里的人说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懂——河南话像嘴里含着一块热地瓜，含含糊糊的；江苏话更怪，一个字拐三个弯，像唱歌。 但是打仗的时候，子弹不认人。四川人挨的枪子和河南人挨的枪子是一模一样的，流出来的血也是一样的红。 他想，这就是国家。不一样的人，不一样的土，不一样的吃食和说话，但是被外人来欺负的时候，大家都是中国人。这个道理很简单，简单得像脚底下的路——不需要讲，走就是了。 --- 火车到了徐州站，已经是傍晚了。 徐州比他想象的大。火车站是洋式的，红砖墙，尖屋顶，月台上装着煤气灯，灯已经亮了，照得月台白花花的，像铺了一层霜。站台上等着接应的军官，穿灰呢军装，胸口别着第五战区的臂章，看见川军下来，走上前来敬了个礼。 刘师长？我是战区司令部参谋，奉李长官命令来接你们。请跟我走。 刘有渝跟着参谋出了站。站外停着一排卡车，卡车载着弟兄们往驻地走，刘有渝坐了参谋的吉普车，颠簸着穿过徐州城。 徐州的街道比武汉的窄，两边是灰砖铺面的店铺，大多数关了门，门板上的漆剥落了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，像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。偶尔有几家还亮着灯，卖馄饨的、卖烧饼的、修鞋的，灯光昏黄，从门缝里透出来，落在青石板路面上，画出一道道暖色的线。街上行人不多，匆匆走过的都低着头，裹紧了棉袄，像怕冷也怕什么别的。但是墙上贴满了标语——抗战到底保卫徐州誓死守土——纸已经旧了，边角翘起来，被风吹得啪啪响，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子在招手。 吉普车出了城，开了一段土路，到了一片旷野。旷野上搭了一排排帐篷，帐篷之间有士兵在走动，还有人在挖灶生火做饭，炊烟直直地往上升，在暮色里像一根根灰色的柱子。有人在喊号子，有人在骂娘，有人在笑——笑声在这片旷野上传出去老远，被风扯碎了，变成零星的声音碎片，像被打碎的碗。 这就是你们的驻地。参谋说，李长官明天上午接见你，今晚先休息。 刘有渝跳下车，站在旷野里看了一圈。 帐篷、炊烟、旷野、远处的山。北方的山和四川不一样——四川的山是尖的，像一把把刀插在地上，有棱有角，看着就硬；这里的山是平的，圆的，像趴在地上的牛，安安静静的，不说话，但是你知道它有劲——那种不用显摆的劲。 风从旷野上刮过来，干的，凉的，带着尘土味和炊烟味，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—— 他竖起耳朵听。 远处，很远很远的地方，有闷闷的声响。不是雷，雷是一声炸开的，这个不一样，这个是连着的，轰——轰——轰——，像有人在地底下捶鼓，一锤一锤，间隔均匀，沉闷又沉重。每一下都震得脚底板发麻，不是真麻，是心里麻——那种声音不像雷，不像炮仗，只有一种东西能发出这种声音。 炮声。 他以前只在电影里听过炮声。那种电影里的炮声是轰隆一下，配着特效，看着热闹。现在这个不一样，这个是真的，是从几十里外传来的，经过了旷野、经过了风、经过了夜色，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闷闷的、含含糊糊的轰响，像有人用棉被包着鼓在敲——但是那种沉重感骗不了人，每一声都像压在胸口上，闷得喘不过气。 但是它在那里。 炮声在那里，鬼子在那里，战场在那里。 马三站在他身后，也听见了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，就站在旷野里听。炮声一阵一阵的，像潮水，涨了又退，退了又涨。涨的时候闷响连成一片，退的时候只剩一声，孤零零的，像最后一记心跳。 半边天被什么染红了——不是晚霞，晚霞已经落了，西边的天已经暗了——是火光，远处的火光映在低矮的云层上，把天边烧出了一道暗红色的弧线。那道弧线像一道伤口，在灰蓝色的天幕上格外刺眼。 刘有渝看了那道红弧线很久。 然后他转身对马三说：去告诉弟兄们，今晚好好睡一觉。 马三嗯了一声，走了。走了两步，又回头看了他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是没说出来，转身走了，脚步踩在冻硬的土上，咯吱咯吱响。 刘有渝一个人站在旷野上，看着远处的火光，听着远处的炮声。风吹得他的军装猎猎响，裤脚贴在小腿上，草鞋底下的土冻得硬邦邦的，硌脚。 江入大荒流。 从四川到湖北，从湖北到河南，从河南到江苏，他跟着长江走，又把长江甩在了身后。现在他站在北方的大荒野上，前面是炮声，后面是来路，来路已经看不见了——长江看不见了，红土看不见了，泸州的城门楼子看不见了。剩下的只有脚底下这片黄土和头顶上这方灰天。 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凉的，干的，有土味和硝烟味。硝烟味很淡，淡得像谁家烧了一灶湿柴，但是他知道那不是湿柴——那是炮弹炸开之后，火药和泥土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。 这就是前线了。 他把领口扣好，往营地走。帐篷里的灯亮着，弟兄们在里面说话、吃东西、打铺盖，嘈嘈杂杂的，像一锅热粥。他掀开帐篷帘子，暖意扑面而来，裹着汗味和饭香。 他站了一秒，跨了进去。 帘子在他身后落下，把旷野和炮声关在了外面。但是炮声还是钻进来，闷闷的，一下一下，像心跳——不是他的心跳，是大地的心跳，沉闷，有力，一下都不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