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注： 两岸猿声啼不住，轻舟已过万重山
——第五卷：巴山夜雨
出了三峡，天一下子就敞亮了。
在峡里走了两天，两边都是刀劈一样的绝壁，天被夹成一条缝，太阳照不进来，江面上阴沉沉的，水是墨绿色的，深不见底，漩涡一个接一个，船在上面打着旋儿走，吱嘎吱嘎响，像随时要散架。弟兄们缩在船舱里，脸白得像纸，吐得东倒西歪，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现在出了峡，江面忽然宽了，天也宽了，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，照在水面上，碎金子一样一闪一闪。两岸不再是绝壁，变成了矮山丘，种着柑橘树，绿油油的，果实累累，黄澄澄的柑子挂在枝头，风一吹能闻见甜味。
刘有渝站在船头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不一样了——峡里的空气湿重阴冷，像泡在井水里；出了峡，空气暖了，带着泥土味和柑橘香，闻着让人想打喷嚏。
师长！你看那边！赵德柱指着前方。
前方的江面上，出现了一个码头。码头不大，几条木栈桥伸进江里，岸边一排灰砖房子，房子后面是铁路——两条黑黢黢的铁轨，从山后面绕出来，贴着江边往远处延伸，消失在雾气里。
宜昌。
刘有渝在船上看了一会儿，心想：这就是宜昌。他上辈子——他以前只晓得宜昌有三峡大坝，是水电城，没想到1937年的宜昌是这么个模样：小城、码头、铁路、江面上的船，安安静静的，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。
船靠了码头。弟兄们下了船，腿软得跟踩棉花似的，一个兵刚踏上码头就跪下了，亲了一口地上的石板，说：妈的，老子还以为要死在那个鬼峡里头了。
旁边的人笑了，笑得有气无力的。
码头上等着转运的人排了老长的队。不光是川军，还有从湖南来的、贵州来的，灰军装、黄军装、蓝军装，乱糟糟挤在一起。有个湖南兵蹲在地上啃红薯，看见川军的草鞋，咧嘴笑了：哟，草鞋兵来了！
川军弟兄不乐意了，瞪他：草鞋咋个了？草鞋跑得快！
湖南兵不气，又咬一口红薯说：没说不好，就是稀罕，我们那边穿布鞋。
布鞋有个锤子用，下雨天滑得跟踩牛屎一样。
两个人对瞪了一眼，又都笑了。
刘有渝站在旁边没管这些，他盯着那两条铁轨看。火车还停在那里，一列黑乎乎的蒸汽机车，车头冒白烟，车轮比人还高，铁皮铆钉一颗一颗看得清清楚楚。铁轨从火车底下延伸出去，笔直的，往北去，往他没去过的地方去。
他见过火车。他上辈子——以前在绵阳坐过高铁，三百公里时速，窗外的树都是模糊的。但现在这列火车不一样，笨重、粗糙、冒着黑烟，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。
师长，火车！马三凑过来，眼睛亮得像灯泡，我以前在码头上听人说过火车，没亲眼见过，真他妈大！
刘有渝看了他一眼，笑了：你别说粗话。
嘿嘿。马三挠了挠头。
弟兄们围在铁道边看火车，像娃娃看耍猴一样，指指点点。有人说那铁轮子咋转的，有人说那烟囱咋冒烟的，有人说那么大一坨铁趴在地上咋跑得动。赵德柱踢了一脚铁轨，铁轨嗡嗡震了一下，他吓得跳开，叫了一声：这玩意儿咬人！
旁边笑倒了一片。
等了半天，终于轮到川军上车。
上火车比上船还乱。车厢是敞篷的货车皮，没有顶，没有座位，就是一截铁皮箱子，地上铺了层稻草。刘有渝让人把弟兄们分拨上去，一节车厢塞四十个人，挤得跟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