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注：** 两岸猿声啼不住，轻舟已过万重山
三峡的水越来越急。 船老大姓王，五十多岁，跑了一辈子峡江，脸上皱纹像刀刻的，两只手攥着舵把子，青筋暴起来跟蚯蚓似的。他不说话，眼睛死盯着水面，看哪里有暗礁，哪里有漩涡，嘴唇动了动，不知道在念什么——大约是求龙王保佑。 刘有渝蹲在他旁边，问：前面是啥子地方？青滩。船老大头也不抬，这段水最急，莫乱动，莫站起来，莫往船帮上靠。掉下去，龙王老子都捞不起来。 话音刚落，船身猛地一晃，像是被一只大手推了一把。甲板上的人东倒西歪，有人摔了，有人叫，一个兵娃子没抓稳，差点滑到船帮上去，旁边的老兵一把薅住他的领子，拽回来，骂了一句：你龟儿想喂鱼？ 船老大吼了一声：低着头！别动！ 船头翘起来，水花打上来，哗地一下浇了甲板上的人半身湿。船在浪尖上停了一瞬，像被人举在半空中，然后地一声落下去，砸在水面上，整条船都在抖，桅杆嘎吱嘎吱响。 船上的人脸都白了。 有几秒钟，谁都不敢出声，只有水声，轰隆隆的，从船底传上来，震得脚板发麻。 然后船平稳了，水缓了那么一点点，船老大松了口气，擦了把脸上的水，回头看了一眼甲板上东倒西歪的兵，骂了一句：我说了莫乱动！哪个再站起来，老子把他推下去！ 没人敢吭声。 赵德柱已经吐了快两个时辰了，胆汁都吐出来了，苦得嘴巴歪。两个勤务兵一边一个架着他，他两条腿打晃，站着都费劲，偏偏船又晃，晃得他膝盖一软，扑通跪在甲板上。 赵团长，勤务兵递水过去，漱漱口。漱你妈——呕—— 马三从另一条船上跳过来——这几条船靠得近，船帮挨船帮，踩着跳板就能过。他蹲在赵德柱面前，伸手拍他后背：赵团长，你要不要喝口酒压压？滚——呕——好好好，我滚。马三站起来，冲刘有渝挤眼睛，旅长，赵团长这个样子，到了战场怕是得被人抬着打。 赵德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：老子到了岸上……照样打……打你个龟儿子…… 马三哈哈大笑。 --- 过了青滩，峡还没完。 一弯接一弯，像走在一条拧成麻花的巷子里，永远拐不完。两边的石壁越来越近，最窄的地方，刘有渝觉得伸手就能摸到岩壁上的青苔，湿漉漉的，凉得刺手。石缝里有水珠渗出来，一滴一滴落在江面上，叮咚叮咚，清脆得不像真的——水声太大了，这叮咚声能听见，说明它就在耳朵边上。 下午的时候，起了风。 风从峡谷上面灌下来，呜呜地响，像有人在山洞里吹号角。船帆鼓起来，船老大死命拉着缆绳，手上的皮磨破了，血渗进麻绳里，红一道白一道。他咬着牙不出声，眼睛还是盯着水面，一眨不眨。 刘有渝走过去，帮着他拉了一把缆绳。绳子上全是血和汗，黏糊糊的，滑得攥不住。 旅长，你莫动这个。船老大说，这是粗活，你干不了。我在金沙江拉过纤。刘有渝说，别小看人。 船老大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但嘴角动了一下，算是笑了。 风越来越大，船晃得厉害。甲板上的弟兄们缩成一团，有人念佛，有人骂娘，有个年轻兵娃子闭着眼念叨：妈呀妈呀妈呀……念得旁边的老兵烦了，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：念啥子念！阎王爷听不见你念妈！ 兵娃子地一声哭了。 老兵叹了口气，把他搂过来，拍着他的背，声音忽然轻了：莫哭，莫哭，过了这峡就好了。 刘有渝看着这一幕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。 老兵也不过二十出头，兵娃子看着才十七八，两个娃娃，在船板上搂着，大的哄小的，跟家里哥哥哄弟弟一模一样。 他想起自己五十六岁那年，在绵阳，小区门口看见两个小孩抢一个玩具，大的抢了小的就哭，大的又把玩具还给小的，小的不哭了，两个又凑到一块儿玩。 那时候他觉得幼稚。 现在他觉得，这才像人。 --- 风小了，峡还是那么窄，水还是那么急。 刘有渝站在船头，盯着前方看。前方是峡谷，峡谷的尽头还是峡谷，拐了一个弯又一个弯，看不见头。江水在船底翻滚，发出沉闷的轰响，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底下翻身。 水面上漂着碎木头、烂草、死鱼，还有一只草鞋——跟码头上出发时穿的那种一模一样，稻草编的，底子磨平了，顺水往下漂，转了两个圈，不见了。 谁掉的？哪条船上的人？还在不在？ 他不知道。 他摸了摸怀里，林氏缝的布鞋还在，硬邦邦的，搁在胸口硌得慌，但他舍不得挪开。 猿又叫了。 这回近得多，就在右岸的山腰上，呜——呜——，悠长的，像哭。刘有渝抬头看，看见几只灰色的影子在树丛里跳，从这根藤荡到那根藤，灵得很，一眨眼就不见了。 它们天天叫？他问船老大。 天天叫。船老大说，跑了多少年船，天天听，听了几十年了。老辈子说，这些猴子是三峡的魂，它们叫，三峡就还在；哪天它们不叫了，三峡就完了。不叫了会咋样？ 船老大没答，只是笑了一下，皱纹里夹着水珠，分不清是汗还是江雾。 --- 天擦黑的时候，船队在巫山县城外面停了。 不能夜航，峡江里暗礁多，夜里走是找死。船老大把船靠在岸边，抛了锚，叫弟兄们下船歇脚，明天天亮再走。 巫山县城不大，一条主街，两边是矮房子，墙上刷着抗战到底的标语，墨迹已经淡了。老百姓听说川军路过，端着茶碗出来，塞鸡蛋塞馒头，不要钱。 有个大嫂抱着个奶娃娃，站在路边看弟兄们过去，忽然冲赵德柱喊了一句：兄弟，你几时回来？ 赵德柱愣了一下，说：打完鬼子就回来。 大嫂点点头，又问：你老家哪里的？合江。合江啊……大嫂笑了一下，我娘家也是合江，你们合江出桂圆，好吃得很。 赵德柱也笑了：等打完仗，我给你带两斤。 大嫂说：要得，我等着你。 赵德柱笑嘻嘻地走了，走了两步，回头看了一眼，大嫂还站在路边，抱着娃娃，朝他挥了挥手。 他忽然不笑了。 刘有渝看见他站在那里，嘴唇动了动，不知道说了句什么，然后转身大步走了，脚步踩在石板路上，啪嗒啪嗒，跟在码头上走路一个声响。 夜里，弟兄们在江边生了火，烤干衣服，烤湿了的鞋。火光映在江面上，金红金红的，一晃一晃，像水底下也有人在点火。 有人把缴获的鬼子罐头拿出来煮了——不是缴获的，是出发前军需处发的，美国造的午餐肉，铁皮盒子撬开，里面粉红粉红的一坨，闻着有点腥。弟兄们用刺刀挑着吃，吃一口皱眉头，再吃一口还是皱眉头，但都吃了，舍不得扔。 这啥子肉？没有回锅肉好吃。你龟儿有回锅肉吃还当兵？我想我婆娘做的泡菜了。我想我妈擀的面条。我想……算了，不想了。 火堆边的声音慢慢小了，弟兄们一个一个地睡了，有的靠着石头，有的裹着毯子躺在船板上，鼾声此起彼伏，跟江水声搅在一起。 刘有渝一个人坐在石头上，掏出林氏缝的布鞋，摸了摸。针脚细密，鞋底厚实，闻起来还有一股子棉布的味道，干净的，像家里的味道。 他把鞋放回怀里，抬头看天。 峡里的天窄，只看见一条，星星挤在那条缝里，亮得挤不下，直往下掉。 远处有猿叫，呜——呜——，悠长的，在峡谷里来回弹，弹了又弹，弹到听不见了。 不像哭。 像在喊。 喊啥子？他不知道。 他只知道，明天天一亮，船就继续走，走完三峡，就是宜昌，过了宜昌，就再也不是四川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