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题注：** 即从巴峡穿巫峡，便下襄阳向洛阳
走路走了七天。 从泸州出发，顺着长江边的大道往东，过了合江、江津，第七天傍晚到了重庆。弟兄们脚底板磨出血泡的占一大半，草鞋烂了两双，刘有渝自己的布鞋也磨穿了底，脚后跟露着红肉，踩在地上一阵阵发疼。 但没人叫苦。 走路的时候不觉得，一旦停下来，腿肚子就转筋，抽得人龇牙咧嘴。赵德柱一屁股坐在路边，把鞋脱了，十个脚趾头三个起泡两个破皮，他看了一眼，嘿嘿笑了：这龟儿鞋，还不如光脚。 刘有渝站在路边，看着重庆城。 半城山半城水，吊脚楼从江边一直叠到山上去，密密麻麻的，像钉在岩壁上的蜂巢。长江和嘉陵江在朝天门汇合，一黄一绿，泾渭分明，像两条蛇绞在一起往下窜。码头上停满了船，大船小船木船铁船，桅杆林立，帆篷挨着帆篷，空气里全是桐油和煤烟的味道。 船已经备好了。 二十条大木船，是刘湘帮忙调的，从重庆船帮手里征来的，每条船能装八十号人。全师四千八百人，分三批走，刘有渝带第一批。 上船那天清早，码头上又是人山人海。 重庆的老百姓也来送行了，跟泸州一样，摆酒摊，递鸡蛋，拉着手不松。有个老太婆挤到刘有渝马前，塞了一双千层底布鞋，说：旅长，我儿子也在你们队伍里，他叫张德福，你帮我看着他。 刘有渝接过鞋，沉甸甸的，针脚密实得像蜂巢。 老人家，我记住了。 老太婆点头，转身走了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 刘有渝看着她的背影，把布鞋揣进怀里，翻身上马。 --- 上船比走路还难。 木船就那么大，八十号人塞进去，甲板上坐不下就蹲舱底，舱底蹲不下就坐船帮上，屁股贴着江水，晃一下就是半身湿。有人晕船，还没开船就吐了，吐在舱底，酸臭味飘上来，旁边的人也跟着干呕。 赵德柱抱着桅杆，脸已经白了，骂骂咧咧：龟儿的，走路要命，坐船也要命，老子哪样都不行！你晕船？马三从另一条船上喊过来，脸上刀疤笑得皱成一团。 晕你妈——赵德柱话没说完，地吐了一口，吐得翻江倒海。 马三哈哈大笑，笑得差点掉进江里。 这次马三跟着来了，川南后方交给了周慕白和谢文清留下的学生。临走前马三说：大哥，我跟着你去，死也死一块儿。 刘有渝没拦他。 该来的都要来。 --- 船队离岸，桨声欸乃，二十条大木船排成一字长蛇，顺水往下漂。 江面很宽，晨雾还没散，两岸的山只看得见一个影子，灰蒙蒙的，像谁用淡墨画了一笔又忘了收。空气里是水腥味和桐油味混在一起，船板的缝里渗着水，脚踩上去黏糊糊的。 弟兄们慢慢从上船时的紧张里缓过来，有人开始聊天了。声音压得低，像怕吵醒谁。 你老家哪里的？遂宁。你呢？南充。我婆娘刚怀上，出门的时候还没显……你娃儿有福，等他生下来，你早就回来了。回来个屁，你听那些老兵说的，日本人飞机炸起来，一片一片的……莫说那些，晦气。 刘有渝坐在船舱里，靠着船帮，闭着眼，没睡。他在想事情。 全师出川，四千八百人，听着不少，其实不多。步枪是汉阳造，老掉牙的，打三百米外就飘；机枪一个营才两挺，子弹一人一百发，打完就没了；迫击炮只有四门，还是清朝的玩意儿，炮弹生锈的比不锈的多。 这装备，打土匪凑合，打日本人—— 他不敢往下想。 太阳出来了，雾散了，两岸的青山露出来，一层一层地往后退，像在跑。山上的树绿得发黑，江面上飘着碎光，金灿灿的，晃眼。 有个兵娃子趴在船帮上看风景，看了半天，忽然喊了一句：好高的山！ 旁边的老兵踹了他一脚：龟儿没见过山？老子家门口的山比这高十倍！你老家哪里的？凉山。凉山……兵娃子吞了口口水，听说那边的人吃人？吃你个脑壳！老兵骂道，凉山的人吃洋芋，不吃龟儿子！ 周围的人笑了，笑声在江面上飘出去，被风一吹就散了。 刘有渝听着这笑声，没有笑。 他知道，这些笑的人里，有一半回不来。 但他不能说。 --- 船过涪陵、丰都，第二天进了三峡地界。 水变了。 之前江面宽，水流缓，船走得不紧不慢，像老牛拉破车。一进峡口，水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，挤在两座山中间，哗啦啦往下灌。船不是走的，是被水推着冲的，桨都不用划，舵把子攥紧就够了。 两岸的石壁直上直下，像两把刀从天而降，把江水夹在中间，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，灰白色的，像一条缝。岩壁上长着些说不上名字的藤蔓，黑绿黑绿的，从石缝里钻出来，往下垂，风一吹，齐刷刷地摆。 先说话的是猿。 不知道哪里叫起来的，呜——呜——的声音从左岸的山腰上传下来，悠长，苍凉，像老人在哭。紧接着右岸也有猿叫了，短促的，嘎嘎嘎，像在骂人。两边的猿对着叫，声音撞在石壁上来回弹，越弹越远，最后混在江水声里，分不清哪个是猿哪个是水。 啥子东西在叫？一个兵娃子缩着脖子问。 猴子。旁边的老兵说，峡里的猴子，叫起来跟哭一样。它们哭啥子？ 老兵没答，吐了口痰在江里。 刘有渝站在船头，手扶着桅杆，盯着前方看。前方是峡谷，峡谷的尽头还是峡谷，拐了一个弯又一个弯，看不见头。江水在船底翻滚，发出沉闷的轰响，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底下翻身。 水面上漂着碎木头、烂草、死鱼，还有一只草鞋，孤零零的，顺水往下漂，转了两个圈，不见了。 他摸了摸怀里，林氏临走时给他缝的布鞋还在，硬邦邦的，搁在胸口硌得慌，但他舍不得挪开。 即从巴峡穿巫峡。 杜甫写这句诗的时候，大约也是坐船吧。不过那时候是回家。 他们不是回家。 船继续往下冲，两岸的山一重一重地往后退，退得飞快，像在跑，像在催。 催他们快点走，快点到。 到了，就好办了。 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