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题注:** 马上相逢无纸笔,凭君传语报平安
第五卷:巴山夜雨
火车在汉口停了大半天,加煤加水。 蒸汽机车嘶嘶地喘着气,煤烟味弥漫在站台上,呛得人直咳嗽。黑煤灰落在军装上,拍都拍不干净,弟兄们灰头土脸的,像一群刚从矿坑里爬出来的苦力。 刘有渝让弟兄们下车放风,自己带着马三去码头看看。汉口码头比宜昌的大得多——宜昌是山城码头,窄窄一条江岸,船挤船;汉口是平原大码头,江岸线拉出去老长,一眼望不到头。江面上船来船往,汽笛声此起彼伏,有铁壳轮船,有木排,有打鱼的小舢板,还有几艘挂着洋旗的外国货轮,烟囱比楼还高,喷出的黑烟把半边天都染了色。码头上的搬运工比宜昌多三倍,扛着麻包来来去去,喊号子的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开了的粥,咕嘟咕嘟冒泡。 江风带着水腥味和煤烟味往鼻子里钻,跟四川的风不一样——四川的风是湿的,黏在脸上;汉口的风是燥的,刮在脸上像砂纸,带着一股子江底淤泥沤出来的腥臭。 码头边上有个邮政所,小小的门脸,门口挂了个绿漆信箱,漆都掉了一半,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。信箱口塞着几封信,露出一角白色的信封,像几张伸出来的舌头。 刘有渝站住看了那个信箱一会儿。 他想写封信回去,但是火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,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。从汉口寄信到泸州,最快也要十天,等信到了,他人都不知道在哪里了。战场上的事,一天一个样,今天在汉口,后天也许就在徐州,大后天也许就到了前线——信还没到,人已经走了,写信有什么用? 师长,想写信?马三问。 嗯。想给家里报个平安。 马三想了想,忽然说:我刚才在站台上碰见一个跑船的,他是泸州人,跑汉口到重庆的货船,后天出发。要不让他带个口信回去? 刘有渝眼睛亮了一下:人呢?在站台上等货,我带你去。 --- 跑船的叫张麻子,不是因为脸上有麻子,是因为他爹有麻子,外号传到他这里,大家也叫他麻子。张麻子三十来岁,黑瘦,手上全是茧子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。他穿着一件油布褂子,腰上系了根草绳,草绳上别着一把烟杆,铜锅竹杆,擦得锃亮,比他身上哪件东西都干净。 你要我带口信到泸州?张麻子叼着烟杆,眯着眼看刘有渝,刘师长?川南那个刘师长?是。 张麻子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,正了正身子,站得比刚才直了。码头上的风把他褂子下摆吹得猎猎响,他伸手压了一下,说:师长你说,我记着。 刘有渝想了想,说:你到泸州以后,去南门外刘公馆,找林氏,就说——我到了汉口,一切平安,火车继续往北走。叫时中管好功课,别贪玩。叫念慈…… 他停了一下,喉咙里堵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。江风吹过来,带着码头上鱼腥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的味道,他的鼻子一酸,不知道是风呛的还是别的。他吸了口气,接着说:叫念慈不要哭,爹打完仗就回来。还有呢?还有……告诉阿侯头人,凉山的事我放心,让她别操心我。 张麻子点点头,把烟杆重新叼在嘴里,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青烟。烟雾被江风一扯就散了,散在灰蒙蒙的天底下面,像一团心事。他说:师长,你放心,我一定带到。我跑这条线十来年了,汉口到重庆再转泸州,闭着眼睛都走得拢。 刘有渝从怀里掏出两块大洋递过去。张麻子摆摆手不要:师长你出川打鬼子,我带个口信算啥子,不要钱。我张麻子虽然穷,但是晓得啥子事该做啥子事不该做。拿着,路上买碗面吃。 张麻子犹豫了一下,接了,揣进怀里,拍了拍胸口:师长你放心,口信我一定带到。你也要保重,打完仗回来,我请你吃泸州火锅——白塔那边有一家,牛油最正宗。 刘有渝笑了一下: 张麻子咧嘴也笑了,露出几颗烟熏黄的牙,又把烟杆叼上,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:师长,你家里头那个念慈——几岁了?三岁。三岁……张麻子嘟囔了一句,正好是最想爹的年纪。他说完,没再回头,一摇一晃地走了,油布褂子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个黑帆。 --- 火车终于开了,哐当哐当往北走。 刘有渝靠在车皮壁上,想着刚才托的口信。他不知道张麻子能不能把口信带到,也不知道带到的时候林氏还在不在泸州——也许已经搬了,也许还在等他。他只知道他做了能做的事——一句话,一个口信,像往江里扔了一块石头,能不能砸到鱼,看运气。但是不扔,连响声都没有。 马三坐在旁边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啄米的鸡。他这几天一直跟着刘有渝跑前跑后,睡得少,眼睛下面青了一圈,嘴皮干裂,起了白皮。刘有渝看了他一眼,伸手把马三歪过来的脑袋扶正了,靠在壁板上。马三嘟囔了一声,没醒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在梦里吃啥子。 车皮里其他弟兄也东倒西歪地睡了,有的靠着壁板,有的枕着背包,有的直接躺在稻草上,鼾声此起彼伏,粗的细的长的短的,像一窝打呼噜的猫。车皮外面是旷野,灰黄灰黄的,看久了眼睛发涩。 火车过了长江大桥,铁桥轰隆隆响,车轮碾在钢梁上,震得整个车皮都在抖。桥下是长江,江面宽得看不见对岸,灰蒙蒙的水连着灰蒙蒙的天,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。几条拖船在江心走,拖着长长的一串木排,像蚂蚁搬家。桥上的风大,呜呜地灌进车皮缝隙,吹得弟兄们的衣摆翻飞。 过了桥,就是北岸了。 刘有渝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他过了长江。从四川出来的那天起,他一直在长江南边走,坐船、坐火车,不管怎么绕,江还在身边,像一根连着脐带的线,扯不断。现在过了江,长江在身后了,四川在身后了,前面是另一个天地——没有红土,没有竹子,没有满山的油菜花,只有黄土地和枯树和灰蒙蒙的天。 他没回头看。不是不想看,是不敢。怕一回头,就迈不动脚了。 火车继续往北,哐当哐当,风从车皮缝隙里灌进来,比昨天更冷了。窗外的庄稼从水田变成了旱地,旱地变成了荒地,荒地上什么都没种,光秃秃的,土是黄色的,不是四川那种红土。红土养人,黄土养庄稼——但是这里的庄稼也没长好,稀稀拉拉的,像几天没吃饭的娃儿。 他裹紧了毯子,把下巴缩进领子里。兜里的弹壳硌着胸口,硬邦邦的,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手心看——铜壳上刻着出厂的编号,模模糊糊的,磨掉了一半。他把弹壳又揣回去,拍了拍。 远处天边有乌云,黑压压的,像一口倒扣的铁锅,正在往这边挪。风更大了,吹得车皮铁皮嘎吱嘎吱响,像老人的骨头在叫。要下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