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注: 但愿人长久,一片冰心在玉壶
——第五卷:巴山夜雨
火车到汉口的前一天傍晚,师部通讯员跑来送电报。
电报是在宜昌转的,从泸州拍过来,中间走了五天。纸已经皱了,上面有水渍,大概是路上淋了雨。刘有渝接过来,手上有汗,捏着电报纸的边角,捏得纸角都卷了。
电报是林氏拍的,八个字:家中安好勿念速归。
他看了三遍,把电报折好,揣进贴身口袋里,扣上扣子。
家里的?谢文清问。
林氏的。说家里安好。
谢文清点点头,没再问。他知道刘有渝不看电报的时候脸上是绷着的,看完以后松了——这个松不是高兴,是卸下来一口气。
晚上,弟兄们在车皮里打牌。
说是打牌,其实就是用弹壳当筹码,拿一副缺了好几张的旧扑克,凑合着玩。赵德柱手气好,赢了一堆弹壳,堆在面前像一座小山,笑得满脸褶子。输了的弟兄骂骂咧咧,说明天一定要翻本。
刘有渝没参与,他坐在车皮角落里,背靠着木板,膝盖上摊着一张地图。地图他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了,每个地名都能背出来——宜昌、沙市、汉口、九江……这些他以前从未踏足过的地方,现在成了他必须熟悉的战场。
但是他看不进去。眼睛盯着地图,脑子里全是电报上那八个字。
家中安好勿念速归。
安好是真的安好?还是怕他担心报的安好?速归——归得了吗?六千弟兄在火车上,他一个人下了火车也回不了四川。
他把地图折起来,塞进挎包里,闭上眼。
睡不着。车皮里太吵了——打牌的、说笑的、打鼾的、磨牙的,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粥。铁轨哐当哐当响,车身晃来晃去,像睡在摇篮里,但是这个摇篮太硬了,木板硌得他后背生疼。
他翻了个身,毯子裹了又掀,掀了又裹。马三被他翻得烦了,嘟囔了一句:师长你能不能不动了?
睡不着。
数羊。
不管用。
马三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,含含糊糊说:那就想婆娘……保准管用……
说完鼾声就起来了。
刘有渝苦笑了一下,闭上眼。他没有想婆娘,他想的是闺女。
刘念慈今年四岁了。走的时候她站在码头上,抱着林氏的腿,仰着头看他,嘴一瘪一瘪的想哭又不敢哭。他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,说:爹去打仗,打完了就回来。念慈点点头,把脸埋进林氏的裙子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他现在闭上眼还能看见那个画面——小丫头扎着两个鬏鬏,辫梢上系着红头绳,站在码头上,身后是岷江的水,头顶是灰蒙蒙的天。码头上风大,把她的碎头发吹到脸上,她也不伸手拨,就那么任风吹着,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盯着他看。
他伸了伸手,想摸摸她的脸——然后火车晃了一下,他睁开眼,手摸到的是冰凉的车皮木板。
还有刘时中。时中八岁了,比他爹还像个小大人,走的时候一句没哭,就站在那里,挺着小胸脯,跟他爹一样攥着拳头。但是他的嘴唇在抖——他看见了,只是没说。阿侯呷莫站在时中后面,一只手搭在他肩上,没说话,就是看着刘有渝,眼神稳稳的,像凉山上的石头。
他想起走的那天晚上,阿呷跟他说的话。
那天他们坐在火塘边,火塘里的火矮了,红通通的炭上飘着一层灰。阿呷倒了一碗酒递给他,他没接,阿呷自己喝了,擦了擦嘴,说:你放心去,家里有我。凉山的盐井、黑彝的人心、时中的功课,我都管。林氏管账,我管人,乱不了。
他没说话,只是往火塘里添了一根柴。
阿呷又说:我就是不放心你。
我不需要人放心。
你逞能。阿呷的声音不高,但是硬,像敲石头,你啥子都要扛,啥子都要管,啥子都不放权。打仗你冲前面,死了谁管这帮弟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