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注: 独在异乡为异客,每逢佳节倍思亲
——第五卷:巴山夜雨
上了火车以后,弟兄们才发现出了四川真的不一样。
火车从宜昌开出,沿着汉宜铁路往东走。头一天还好,铁路两边还是水田,稻子黄了,有人在田里割谷子,和四川差不多。但是到了第二天,景色就变了——水田少了,旱地多了,地上种的是麦子和高粱,不是水稻。路边的人穿的衣服也不一样了,男的不穿长衫,女的头上不缠帕子,说话叽里呱啦的,一个字都听不懂。
弟兄们趴在车皮边上看,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
这些人说的是啥子话?一个兵问。
湖北话。旁边有人说。
湖北话?咋个跟四川话差那么远?我还以为出了四川大家说话都差不多。
你想多了。
晚上,火车停在一个小站加水。小站就一间砖房,一个道岔工,一盏煤油灯。弟兄们跳下车活动腿脚,有个胆子大的跑去跟道岔工说话,比划了半天,对方一脸茫然,最后道岔工喊了一句什么,嗓门很大,听着像吵架。
那个兵灰溜溜跑回来,说:师长,他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。
刘有渝笑了:你跟他说四川话,他当然听不懂。
那他说的是啥子话?
湖北话。你往后还会听到河南话、山东话、江苏话,每个地方都不一样。
那个兵挠了挠头,一脸茫然。
夜里,火车停了。不是到站,是临时停车,前面铁路在修。
车皮里黑漆漆的,弟兄们裹着毯子挤在一起取暖。有人睡不着,小声说话。说话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的,像水面上浮着的浮萍,漂过来一句,又飘走一句。
你说我们到了前线,能活几个?
少说这些丧气话。
我不是丧气,我就是想算算——一个师六千多人,打完仗还能剩多少。
你算啥子算?仗都没打你就算这个?
我爹以前跟刘文辉打过仗,他说一仗下来,连里能站着的人不到一半……
你爹打的是内战,我们打的是国战,不一样。
有啥子不一样的?子弹又不认人。
没人接话了。风呜呜地吹,车皮的铁皮在风里嗡嗡响,像一把巨大的琴弦在颤。
刘有渝躺在角落里,闭着眼,把这一切都听在耳朵里。他没出声,也没制止。弟兄们想家,怕死,这是人之常情。你让他们不想不恐,那是假话。
过了一会儿,有个声音轻轻哼起歌来。调子软绵绵的,是川南的小调,叫《月儿落西下》,情歌,讲的是女子盼丈夫回家。哼歌的是个年轻兵,声音细细的,像蚊子嗡嗡,但是调子准,在夜风里飘得远。
月儿落西下,思想小冤家……
一个接一个,声音多了起来。先是旁边的,再是对面的,最后整个车厢都在哼。不是大声唱,就是哼,几十条嗓子低低地哼,和在一起,像远处的江水声,闷闷的,沉沉的,说不出来是悲还是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