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注: 万里悲秋常作客,百年多病独登台
——第五卷:巴山夜雨
宜昌的秋天来得早,九月的傍晚已经有了凉意。
刘有渝带着师部的人住在码头边上一家栈房里,栈房老板是个瘦老头,门牙缺了两颗,说话漏风,但是人热情,听说川军要住,把最好的两间房腾出来,还杀了只鸡炖汤招待。
鸡汤端上来的时候,弟兄们的眼珠子都快掉进碗里了。船上两天只啃干粮,嘴里淡得能孵出鸟来。刘有渝让伙房把汤分给伤号和身体弱的先喝,自己端了碗白水蹲在门槛上喝。
师长,你好歹喝口汤嘛。马三端着碗凑过来,碗里浮着一块鸡皮。
我不渴。刘有渝喝了一口水,你喝你的。
马三犹豫了一下,把鸡皮捞起来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眼睛眯起来,一脸满足。
等火车转运要三天。这三天里,刘有渝干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:数钱。
他让谢文清把全师的军饷盘了一遍,结果出来,脸就黑了。出发前刘湘拨了三个月军饷,但只到账了一个月的,剩下两个月打了白条。一个月的军饷,分到弟兄们手里,每人不到三块大洋。
三块大洋。从四川到前线,路上要吃要喝要坐船坐车,三块大洋撑不到半个月。
去找后勤部要。刘有渝说。
谢文清苦笑:去了。后勤部说中央还没拨下来,让我们等。
等多久?
不知道。
刘有渝把茶碗顿在桌上,茶水溅出来,湿了袖子他也没管。
第二件:买草鞋。
宜昌的街上卖草鞋的不少,本地人穿布鞋多,草鞋是卖给码头工人的,便宜,两毛钱一双。刘有渝让人去买了两千双,花了四百块大洋——从自己口袋里掏的。
他把自己的积蓄——盐井的分红、这几年攒的银元——拿出来一大半,交给谢文清:弟兄们的鞋都烂了,到了北边走路多,没鞋不行。先买鞋,再说别的。
谢文清接过钱,没说话,手有点抖。
刘有渝拍拍他肩膀:别这样,又不是死了。
谢文清勉强笑了笑,转身出去了。
晚上,刘有渝一个人在码头边上走。
宜昌的码头比泸州的小,但是热闹。江面上停着十几条船,有的是货船,有的是客船,最大的那条挂着英国旗,灯火通明的,甲板上有人在走动,穿着白衬衫,端着酒杯——那是洋人的船,跟中国人没关系。
码头上的搬运工还在干活,光着膀子扛麻包,一二三嘿哟,麻包压在肩上,脊背弯成弓形,汗水顺着脊沟淌下来,在码头灯下亮晶晶的。有个老搬运工,头发花白,扛不动了,蹲在地上喘气,旁边年轻的后生骂他:老刘头你快起来,耽误大家挣钱!
老刘头喘了半天,站起来,又扛了一包,脚步踉跄地走了。
刘有渝看了一会儿,心里不是滋味。他在前世——以前,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。一辈子扛包,扛到扛不动为止,没有人管你老了还是病了,活儿就在那里,你不干有人干。
他摸了摸口袋,掏出两块大洋,走过去递给老刘头。
老刘头愣住了,看看大洋又看看他,不敢接。
拿去买碗面吃。刘有渝说,声音不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