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六年冬天，刘有渝说要回新场给父亲迁坟。 原来他父亲死在武汉，后来同乡把棺材运回来，埋在乱葬岗里。现在刘有渝当了师长，想把父亲迁到老家后面的山上，重新安葬，好让老人家入土为安。 于是刘有渝带着林氏、阿侯呷莫和儿女回到新场，自己动手给父亲挖坟、抬棺材。乡亲们闻讯都过来帮忙，没用一天便迁好了，立了一块碑，上书先考刘公XX之墓。刘有渝摆上祭品，烧了纸钱，跪下来磕了三个头，站起来看着坟堆，半天没说话。 林氏走过来，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说：好了，风大，我们回去吧。 刘有渝点点头，跟着往回走。一路上乡亲们纷纷打招呼，刘有渝都笑着回应，心里头却想着秦时明月汉时关，万里长征人未还——父亲当年被满清抓了壮丁，死在武汉，如今好不容易魂归故里，不知道哪一天自己要是死在黄河边，能不能也魂归故里，埋在父亲身边。 回到老房子，夜里众人都睡了，刘有渝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烤火，叶子烟一杆接一杆地吸。阿侯呷莫起来给念慈盖被子，看到刘有渝独自坐在这里，便走过来坐下，问：你还在想伯父的事？ 刘有渝点点头说：我父亲死的时候才三十多岁，留下我跟我妈孤儿寡母，苦了一辈子。现在我好了，他却看不到了。 阿侯呷莫说：伯父在天有灵，肯定晓得你现在有出息，他肯定高兴。 刘有渝笑了笑，说：我原来不是这个刘有渝，我是一百年后过来的。那边我爹早死了，埋在绵阳城外。这里的爹是这个刘有渝的爹，我占了他儿子的身子，就得给他养老送终，给他迁坟立碑，对得起他。 阿侯呷莫靠在刘有渝肩膀上说：我不管你是哪里来的，你就是我的男人。我跟你一辈子，生是你的人，死是你的鬼。就算你死在黄河边，我也把你的骨头运回来，埋在伯父身边，让你魂归故里。 刘有渝伸出手搂住阿侯呷莫的肩膀说：呷莫，谢谢你这么多年跟着我吃了多少苦。我要是死了，你带着孩子好好过日子，不用去黄河边收骨头，那里太远太危险。你好好守住川南，守住孩子，就是对我好。 阿侯呷莫眼睛红了，说：我不，我就要把你的骨头运回来。我不能让你死在外面没人管，我一定要运回来埋在这里，跟伯父在一起。 刘有渝叹口气说：好吧，随你。反正我死了也不晓得了，你要做就做吧。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烤着火。外面风呼呼地刮，屋顶瓦片沙沙响，火噼噼啪啪地跳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落在墙上晃来晃去。 第二天刘有渝去看原来的邻居王老汉。王老汉已经八十多了，眼睛花了，耳朵也背了，看到刘有渝认出来，颤巍巍地说：有渝，你回来了？哦哟，现在当师长了，还是这么客气，还来看我这个老东西。 刘有渝坐下说：王老汉，我小时候你还给我吃过红苕，我咋能忘了你哦。 王老汉笑说：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，你还记得。你真是好人，现在当了大官还记得我们这些穷邻居，不容易。 刘有渝跟王老汉摆了半晌龙门阵，问了问收成，问了问身体，临走给了王老汉十块大洋，说：你拿着，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。 王老汉不肯要，刘有渝硬塞给他说：我现在有钱，你拿着就是，我一点心意。 从王老汉家出来，刘有渝走到街口。原来他小时候读书的私塾已经改成了小学，孩子们在里面唱歌，声音脆脆的。刘有渝站在外面听了半天，心里头暖暖的，说：我们跟日本人拼，就是为了这些孩子能安安稳稳读书，能长大，能过上好日子。所以就算死，也值得。 赵德柱站在他身后说：大哥说得对，我们就是为了孩子拼了。 刘有渝转过头说：德柱，我们准备得差不多了。日本人要是全面开战，我们就要出川，你怕不怕？ 赵德柱说：大哥，我跟着你这么多年，啥时候怕过？你说打就打，你说出川就出川，就算死也跟着你死在黄河边，绝不皱眉头。 刘有渝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说：好兄弟，我没有看错你。 走回老房子的路上，刘有渝看着新场的山，还是原来的山；水，还是原来的水；乡亲们还是原来的乡亲们，日子过得安安稳稳，鸡犬相闻。他心里头想：这就是我的家，我的根。日本人要来抢我的家，挖我的根，我就是死也要跟他拼，绝不让他得逞。 回到泸州，刘有渝召集全师军官开会，说：现在形势越来越紧，日本人随时可能全面开战，我们准备好了吗？ 军官们齐刷刷站起来大声回答：准备好了！跟日本人拼！死也要死在黄河边！ 刘有渝点点头说：好，我们川军出川抗日，是为了保家卫国，不是为了升官发财。所以我们就是死也要死在前线，绝不后退。谁要是怕死想投降，我刘有渝第一个枪毙他。你们听懂没有？听懂了！军官们齐声喊，声音大得把窗户纸都震得哗哗响。 散会后，刘有渝站在地图前面，看着黄河，看着北平，看着上海，嘴里轻轻念着：秦时明月汉时关，万里长征人未还。但使龙城飞将在，不教胡马度阴山——我们就是现在的飞将，我们就是不教胡马度阴山。就算我们万里长征人未还也没关系，后来的人会继续走下去，一定会，把日本人赶出去。 谢文清走进来，说：你放心，我们一定会把日本人赶出去。就算你我死了，还有后来的人，所以我们不用怕。 刘有渝笑了笑说：我不怕，我就是想想父亲、想想家乡，有点感慨。没事，你放心，我不会退缩，一定会跟日本人拼到底。 窗外腊梅开了，香味飘进来，香香的。刘有渝看着窗外蓝天，心里头想：冬天来了，春天不远了。日本人来了，我们拼了，总有一天春天会来，中国人一定会赢。所以我们就算死了，也闭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