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题注:** 商女不知亡国恨,隔江犹唱后庭花
第三卷:乱云飞渡仍从容
三天后,宜宾城里最大的酒楼“望江楼”,包了整整一层楼,重庆来的商人请客,说是给刘镇守使接风,地方缙绅都请到了,闹热得很。 刘有渝本来不想去,谢文清说:“都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,不去不好,大家都想看看你这个新镇守使长啥子样子,你去坐一坐,喝两杯,走了就是了,给大家个面子。” 刘有渝想想也是,就换了便服,带了两个亲兵,去了望江楼。 楼上已经坐满了人,看到刘有渝进来,都站起来鼓掌,掌声拍得哗哗响,老板亲自过来引座,把刘有渝请到上席坐起,然后菜就上来了,一道道,都是宜宾名菜:河水煮鱼,清蒸江团,甜皮鸭,燃面,摆满了一桌子,酒是二十年陈的泸州老窖,打开盖子,香得整条楼都闻得到。 重庆来的王老板站起来,端着酒杯说:“今天,我们大家敬刘镇守使一杯!刘镇守使来了宜宾,减税安民,我们商家才有生意做,我们大家敬镇守使一杯,祝镇守使步步高升,宜宾平安!” 大家都站起来,端着酒杯,一起喊:“祝镇守使步步高升,宜宾平安!” 刘有渝也站起来,端着酒杯,笑起说:“谢谢大家,我刘有渝,就是个当兵的,不会说啥子漂亮话,我只有一句话:只要我在宜宾一天,就保大家一天平安,大家安心做生意,安心过日子,税我只收该收的,绝不多收大家一个铜板,来,我敬大家一杯!” 一口干了,大家都鼓掌,坐下,开始吃菜,划拳,闹热得很,楼底下戏台子,还请了成都来的戏班子,唱川戏,闹闹热热,唱的是《贵妃醉酒》,水袖飘起来,声音婉转,听得大家都眯起眼睛。 刘有渝坐在上席,吃了两口菜,就站起来,说:“你们慢慢吃,我去阳台上吹吹风。” 走到阳台上,靠着栏杆,看着下面金沙江,江水滚滚流过去,江对面青山,雾蒙蒙的,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带着戏班子的唱腔,飘上来,还是婉转好听。 “镇守使,一个人在这里吹风啊?”背后有人说话,刘有渝转过头,是宜宾城最大的盐商李老板,端着酒杯过来了。 “哦,李老板,过来坐,”刘有渝让了位置,李老板过来,靠到栏杆上,跟他并排站到。 “镇守使,你说现在这个世道,东北丢了,日本人打过来了,我们还在这里吃酒看戏,是不是有点过分?”李老板喝了一口酒,笑着说。 刘有渝看着江水,半天说:“过分啥子?老百姓过两天安生日子,有错吗?就算明天要死,今天吃顿好的,看场戏,也过分?” 李老板愣了一下,笑了:“镇守使说得有道理,我就是听到这个戏文,想起‘商女不知亡国恨’,就有点感慨。” “感慨啥子,”刘有渝转过头,看着李老板,“商女唱个歌,咋个就亡国了?亡国是皇帝军阀的事,跟商女有啥子关系?老百姓连饭都吃不起了,不准唱个歌,不准吃顿好的,那才叫没道理。” --- 李老板笑起来,端着酒杯跟刘有渝碰了一下:“镇守使这话说得,跟别人不一样,我原来见过那些当官的,一开口就是‘天下兴亡匹夫有责’,叫老百姓勒紧裤腰带抗日,他们自己照样吃酒看戏,搂女人,你倒好,说老百姓吃顿好的没错。” “他们是他们,我是我,”刘有渝喝了一口酒,“抗日是我们当兵的事,跟老百姓没关系,老百姓该吃吃,该喝喝,该唱戏唱戏,我们当兵的去跟日本人拼命,把日本人挡到外头,老百姓才能安安稳稳吃酒看戏,这才是对的。要是叫老百姓饿起肚子抗日,我们当兵的反过来享福,那叫放屁。” 李老板点点头,举起大拇指:“说得好!我活了五十多岁,第一次听到这么说的,镇守使,我服你,以后你说啥子,我都听你的,要钱出钱,要力出力,绝不含糊。” “那我就先谢谢你了,”刘有渝笑了,两个人碰了杯,又喝了一口。 楼底下戏文唱完了,换了一段,唱起《剑阁闻铃》,声音凄婉,顺着风飘上来,刘有渝听着,半天说:“你听,唱得多好,这样的戏,要是被日本人毁了,那才叫可惜,所以我们一定要跟日本人拼命,保住这样的日子,保住这样的戏,让我们娃儿娃儿,还能听到这样的戏,吃到这样的酒。” 李老板点点头,没说话,两个人站在阳台上,吹着江风,喝着酒,听着戏,看着江水滚滚流,半天都没说话。 吃完酒,刘有渝要走,大家都起来送,送到楼梯口,刘有渝挥挥手:“大家继续吃,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 走下楼,街上已经黑了,路灯亮起来,黄乎乎的,戏班子还在唱,声音从望江楼飘出来,整条街都听得见,老百姓坐在茶馆里头,摆龙门阵,孩子在街上跑,笑嘻了。 刘有渝走在街上,亲兵跟在后面,他慢慢走,看着这一切,心里面安安稳稳。 有人说“商女不知亡国恨”,那又咋样?商女也要吃饭,也要唱歌,老百姓也要过日子,我们当兵的,就是要保护他们这种“不知亡国恨”的日子,要是连这个都保护不了,我们当这个镇守使,干啥子? 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星星,亮晶晶的,宜宾城安安稳稳,夜风吹过来,带着江水湿气,带着戏文唱腔,带着饭菜香味,舒服得很。 这就是我们要保护的东西,就算死在黄河边,也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