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少城，银杏叶子黄透了，风一吹，落得满街都是，踩上去沙沙响。 刘有渝裹了裹身上的呢子大衣，站在茶馆二楼栏杆边，看着下面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，端起盖碗茶，抿了一口，叶子烟味混着茶香味，钻进鼻子，安逸得很。 “大哥，刘文辉派人来了，在楼下雅座等着，说是要跟你谈盐税的事。”赵德柱从楼梯上来，压低声音说。 刘有渝嘴角扯了扯，笑了：“他刘文辉，倒是消息灵通，我们刚到成都，他就找上门来了，啥子好事能轮得到我们？还不是想从我们盐商身上刮二两油噻。” 赵德柱也笑：“他现在是省主席，川南都是他的地盘，我们不给点，也说不过去，就是不能给多了，给多了，他下次还要，胃口越来越大。” “我晓得，”刘有渝放下茶碗，“走，下去看看，他派啥子人来，说了啥子，我们再商量。” 下楼进雅座，里面坐着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，看到刘有渝进来，赶紧站起来，拱手：“刘师长，好久不见，风采依旧啊。” 刘有渝也拱手：“王师爷，稀客稀客，坐，坐下说，吃茶没得？” 王师爷坐下，伙计过来添了开水，王师爷端起茶碗，掀开盖子，吹了吹茶叶，说：“刘师长，我今天来，是刘主席托我带句话，省上最近财政紧，川南盐税，原来你包的，今年要涨一成，不知道刘师长，方便不方便？” 刘有渝点了一杆叶子烟，慢慢裹上，点着，吸了一口，说：“王师爷，你也晓得，我们川南盐井，最近产盐少了，盐商们日子也不好过，涨一成，这个口子，有点难开啊。” 王师爷笑：“刘师长，刘主席也晓得，所以叫我过来，跟你商量，不是硬要，就是，你看，省上要养兵，要给中央交款，也难，你刘师长现在手里头，一个旅的弟兄要养，刘主席也晓得你的难，所以，只要你答应涨半成，刘主席就说，以后川南的事，你说了算，省上，绝不插手，你看，这个条件，要得不？” 刘有渝心里头明镜似的，刘文辉这是，给个甜枣，挖个坑，涨半成，比涨一成好，但是，开了这个口子，以后每年都要涨，没完没了。他吐了个烟圈，说：“王师爷，你回去跟刘主席说，我刘有渝，给他句话，盐税，可以涨，但是，只能涨这一回，以后，五年之内，不能再涨，还有，川南的军官任命，省上不能插手，他答应我这两个条件，半成交，不答应，那我们就没办法，他要派人来接，我刘有渝，立马走人，绝不粘到。” 王师爷没想到刘有渝这么硬气，愣了一下，说：“刘师长，你这个条件，我回去跟刘主席说，应该，问题不大，刘主席就是要个面子，你给他面子，他也给你面子嘛。” “那就好，”刘有渝笑起来，“我晓得，王师爷你跑一趟，不能空回去，这里，一点小意思，你拿到，买两斤茶叶喝。”说着，递过去一张银票。 王师爷接过，捏了捏，笑起来：“刘师长，太客气了，那我就，回去复命，三天之内，给你信，好不好？” “要得，”刘有渝站起来，“我送你。” 送走到王师爷，赵德柱过来，说：“大哥，你真答应给他涨半成？” 刘有渝说：“不涨，不行，刘文辉现在是省主席，我们名义上，还是他的部下，不给他点，他就要找你麻烦，涨半成，换五年不涨，换川南人事权，划得着，反正涨的钱，最后还是盐商出，我们不吃亏，他刘文辉拿到钱，也不来找我们麻烦，大家都安逸，有啥子不好？” 赵德柱点点头：“还是大哥你想得透，我刚才就没想到这一层。” “走，我们上去接着吃茶，”刘有渝说，“阿侯呷莫带刘念慈在劝业场买布，我们吃完茶，过去找她们，林氏昨天说，想要一件狐皮袍子，过年穿，我们也过去看看，挑一件好的。” 赵德柱笑起来：“大哥，你现在，真是日子安逸，家里两个婆娘，一个管钱一个管情报，儿女双全，羡慕死我们这些单身汉啰。” 刘有渝也笑：“你呀，赶紧讨一个，不就得了，天天跟我晃，啥子时候是个头噻。” 两个人说着，上了楼，风又吹过来，几片银杏叶子落进来，落在茶桌上，黄灿灿的，刘有渝捡起来，看了看，说：“你看，这霜打了的叶子，比春天的花还红，真是，应了那句古诗，霜叶红于二月花，我们现在，这日子，也像这叶子，别看快要过冬了，红得好看噻。” 赵德柱点头：“大哥说得对，我们跟着你，日子越来越红火，比啥子都强。” 两个人都笑，端起茶碗，碰了一下，都喝了一口，茶香味，混着叶子烟味，飘出茶馆，飘在成都少城的秋阳里头，安逸得很。 阿侯呷莫带着刘念慈，在劝业场挑布，刘念慈今年五岁，长得跟阿侯呷莫一样，眼睛大大的，皮肤白白的，穿一件红棉袄，跑来跑去，看啥子都新鲜，阿侯呷莫在后面喊：“念慈，跑慢些，莫摔斗了！” 刘念慈停下来，回头笑：“妈，你快来看，这个花布头好好看哦！” 阿侯呷莫走过去，摸了摸，确实好看，青底粉花，给念慈做个棉袄面子，正好，就喊伙计：“剪两尺，我们要了。” 伙计赶紧剪了，包起来，阿侯呷莫付了钱，牵起念慈的手，说：“我们再去前面看看，给你哥哥挑件马褂，你爸爸说，他过年要穿新的。” 念慈蹦蹦跳跳，说：“好呀好呀，我也要新的！” 阿侯呷莫笑，点了点她的脑壳：“你都有了，还要，真是个小馋猫。” 阳光落在母女俩身上，暖融融的，成都的冬天，就是这样子，太阳出来，晒着，安逸得很，谁也想不到，再过几年，日本人就要打进来，就要出川，就要在黄河边拼死活。 现在，这一刻，安逸，就够了，好好享受，以后的事，以后再说，反正，刘有渝说了，就算死，也要死在黄河边，现在，先把日子过好，把川南守好，让老百姓，多过几天安逸日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