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题注:** 位卑未敢忘忧国,事定犹须待阖棺
第三卷:乱云飞渡仍从容(第三卷完)
第二天一早,刘有渝骑马去新建的军官学校。 校门修得敞敞亮亮,门口挂一块牌子,写着川南陆军军官学校,字是周慕白写的,笔力遒劲,好看得很。刘有渝每次看到这个字,都会想起周慕白的样子——那个瘦瘦的老头,坐在油灯下,一笔一笔给他写布告,写完了还要念给他听,怕他不认字。 他不认的字,其实不多,周慕白就是太认真。 走进校门,里头已经挤满了年轻人,都是川南各个县来的,最小的十六岁,最大的二十六岁,背着包袱,穿着布鞋,脸上都是年轻人才有的那股子劲儿——亮堂堂的,眼睛里有光。看到刘有渝骑马过来,都自动让开一条路,拍手喊:镇守使好!镇守使好! 刘有渝跳下马,跟大家拱手:弟兄们好! 欢呼声更大了,震得校门上的瓦片都嗡嗡响。 --- 走进礼堂,台子已经搭好了。刘有渝站到台子中间,往下一看,两千多张年轻的脸,全盯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,像绵阳人民公园那些早晨打太极的老头子的眼睛——但又不一样,那些老头的眼睛是浑浊的,这些年轻人的眼睛,是亮的,是热的,是能烧人的。 他拿起话筒,清了清嗓子,开口说: 弟兄们,今天我不说漂亮话,就说几句实在的。我们为啥子要办这个军校?不是为了我刘有渝抢地盘,不是为了你们当官发财。是为了抗日!东北丢了,日本人已经打到我们家门口了,蒋介石不打,刘湘刘文辉不打,我们川南子弟自己打! 底下一下子安静了,掉根针都听得见。 我刘有渝,今年三十岁,从一个小科长,做到川南镇守使。我跟你们说句老实话:我怕死。 底下有人愣了一下,笑了。 笑啥子?刘有渝说,怕死又不丢人。我给你们说句实话,我56……我年轻的时候,有个先生跟我说,人活一辈子,最重要的就是活着,活着才能做事,死了就啥子都没了。我记了这辈子,到现在都记着。 他没说56岁那年,这话说不得。 所以我怕死。你们也怕,我看得出来,当兵的不怕死是假的,刀子砍过来,子弹飞过来,哪个不跑?傻子才不怕。但是,怕归怕,该上的时候还是要上,这就叫——嘴上怕死,骨子里热血。你们能做到这一点,就是好兵。做不到,我也不怪你们,回家种地,也是一条路。 底下没笑,都盯着他听。 有人说,你刘有渝,一个小小的川南镇守使,位卑言轻,你管啥子国家大事?我告诉你们:位卑未敢忘忧国!就算我是一个小兵,我也要扛枪打日本人,这是我刘有渝的本分,也是你们每个人的本分!我再问一遍,刘有渝看着底下这两千多张脸,你们怕不怕死? 底下突然一声吼,两千多个人一起喊,声音震得礼堂嗡嗡响:不怕!不怕!不怕! 喊得灰尘都从梁上掉下来了。 刘有渝站在台上,看着底下这些脸,眼睛一下子有点湿。 他想起来了,他56岁那年在绵阳,单位搞爱国主义教育,放抗战电影,《八佰》,电影院里好多年轻人,哭得稀里哗啦。他那时候想,这些年轻人,要是生在那个年代,能扛枪不? 现在他知道了——能。 四川人就这样,平时嘻嘻哈哈,关键时候,一个都不缩。 刘有渝抬起手,往下压了压,我跟你们保证一件事:跟日本人打起来,我刘有渝,走在你们最前头,第一个冲,第一个死。你们记到这句话,将来哪一天,我说话不算话,你们拿这句话戳我脊梁骨,我认。但是有一条,他顿了顿,将来真打起来了,你们要是看到我刘有渝往后退,你们就拿枪打我屁股,往死里打,打完了接着往前冲,这才叫袍泽情谊,这才叫兄弟,懂不懂? 底下轰地笑了,笑完又静下来,都盯着他。 有没有后悔的?现在后悔还来得及,我给你发路费,你回家种地,我绝不拦你。 没人动。 两千多个年轻人,坐在位子上,一个都没动。 刘有渝笑了,我刘有渝没得说的了,川南子弟,都是有种的,日本人来了,我们跟他拼到底! --- 讲话完了,刘有渝走下台。 周慕白在旁边,手里拿着名册,笑着说:两千三百一十二个人,一个都没走,全留下了。你这番话,比啥子都管用。 刘有渝抹了抹脸,笑着说:我就晓得,川南子弟,都是有种的。 他看了看周慕白,周慕白瘦了,这段时间一直在忙军校的事,瘦了一圈,脸色也不大好,蜡黄的。 老周,你最近咳嗽好点没得?好多了,周慕白摆摆手,没事,老毛病了,等军校走上正轨了,我再休息。现在要紧的是把这些年轻人教出来,将来好跟你出川抗日。 刘有渝握住他的手,手瘦得骨头硌人。 老周,你歇两天吧,别把自己熬垮了。熬不垮,周慕白笑了,我跟你这么多年,啥子苦没吃过?熬点夜,不当事。你放心,我有分寸。 刘有渝看着他,没说话。 56岁那年在绵阳,单位里有个老同事,五十多岁,天天加班,说没事没事,我扛得住。后来有一天加班到半夜,脑溢血,送医院,没救回来。他去参加追悼会,看着遗像里那个人的笑脸,想,以后我要是也这么拼,也要死在这个年纪。 现在他33岁,周慕白也50多了,天天熬夜给他办事。 老周,他忽然说,将来要是日本人真打过来,你不要跟我上前线,你留在后方。为啥子?周慕白愣了一下。 你是我们的账房先生,你在后方,我们在前线打,后方才有人管。你要是死了,谁给我们发军饷?谁给我们算账? 周慕白笑了:你这是拿我当账房先生,不是当兄弟。就是当兄弟才这么说,刘有渝说,兄弟不是拿来一起死的,是拿来一起活的。你活着给我们管账,比死在前线强。 周慕白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,最后笑了:行,我听你的,将来抗日,我在后方。 刘有渝拍了拍他肩膀,没说话。 --- 两个人走出军校,太阳正好,晒到背上暖乎乎的。 年轻小伙子在操场上练队列,喊着口号,声音震天动地: **川南子弟,保卫家乡!赶走日寇,战死黄河!** 声音顺着风,飘出去很远。 刘有渝站在校门口,看着这一切,对周慕白说:你看,这些年轻人,就是我们的希望。就算我明天死了,只要他们在,中国就不会亡。 周慕白点点头,看着那些年轻的脸,笑了:位卑未敢忘忧国,只要我们这些匹夫都不忘本,中国就亡不了。 刘有渝转过头,看着宜宾城方向,金沙江在那里滚滚流,浩浩荡荡,往东边去。 他想起56岁那年在绵阳,人民公园早晨那些打太极的老头子。他那时候想,这些人真幸福,七八十岁了,还能打太极,跳广场舞,活得滋滋润润的。 现在他看着操场上这两千多个年轻人,又想:他们将来也能打太极吗?也能跳广场舞吗?也能活到七八十岁吗? 不知道。 日本人要是打过来,他们可能二十岁都活不过。 老周,他忽然说,你说,我们现在办这个军校,到底对不对?啥子意思?周慕白看着他。 我意思是,刘有渝说,我们把他们教出来,将来他们上战场,会不会死?我们现在干的这个事情,是救他们,还是害他们? 周慕白沉默了半天,然后说: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:要是不办这个军校,日本人打过来,一样要死人,死的更多,死的是老百姓,死的更多是这些年轻人的爹妈,死的更多是他们的婆娘娃儿。办军校,至少能让这些年轻人,多一条活路,多一点本事,将来上了战场,能多杀几个日本人,能多活几条命。 刘有渝点点头。 他没说:你说得对。 他没说。 他只是看着操场上那些年轻人,想着将来他们上了战场,能不能活到打太极的年纪。 位卑未敢忘忧国。 他刘有渝,现在就是那个的人,办军校,扩军队,练兵,修工事,都是为了将来有一天,日本人打过来,能挡一挡。 就算挡不住,也要挡。 就算死,也要死在黄河边。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事情,也是给这些年轻人的事情。 他们答应了吗? 答应了。两千三百一十二个人,一个都没走。 走吧,他对周慕白说,回去吃饭,下午还要看盐税账本。 周慕白笑了,跟在他后面,往旅部走。 口号声还在操场上喊,一声一声,震得整个川南都在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