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底，外围全丢了。
九江丢了，黄梅丢了，广济丢了，田家镇也丢了。一个接一个，像牙齿一颗颗往下掉。
日本人的打法很稳，不像滕县那种全力猛攻。他们是一口一口地咬，咬一口，嚼碎了，咽下去，再咬下一口。海空军打头阵，舰炮从江上轰，飞机从天上炸，炸完了步兵才上去。
一步一步，稳得很。像蛇。
刘有渝站在汉阳的阵地上，能看见对岸汉口的烟。那不是炊烟，是轰炸后的烟。黑的、黄的，有时候还窜出红光来。
那是火。
汉口在烧。不是全烧，是这里烧一段、那里烧一段，像一个人身上长了毒疮，东一个西一个地溃烂。
长官。赵德柱跑过来，脸上的汗跟泥混在一起，像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。军部来电，让我们准备。
准备什么？
准备上。大概后天，往大别山方向开拔。日本人从北面下来了。
刘有渝的嘴角动了一下。北面。又是北面。
从滕县出来的时候，日本人就在北面。现在到了武汉，日本人还是从北面来。像命。他这辈子就是被从北面追的命。
让弟兄们把干粮备足，子弹清点一下。
赵德柱转身要走，又停住了。
长官。
你说，武汉守得住吗？
刘有渝看着他。赵德柱很少问这种话。他不问，他只干。他问了，就是真的不确定了。
守不守得住，不是我们说了算的。刘有渝说，但守一天是一天。多守一天，后面的人就能多撤一天。
撤到哪儿？
重庆。
赵德柱点了点头，不说话了，转身走了。
刘有渝站在原地，看着江。
江水还是那样流。不快不慢。不管岸上在干什么，它就那么流。
他忽然想起一句诗：日暮乡关何处是。
那是崔颢站在黄鹤楼上问的。黄昏了，故乡在哪里？
他现在也在问。
他的故乡在哪里？
四川？他不是四川人，他是穿越来的。
未来？他回不去了。
这里？这里是武汉，不是他的家。
他的家在哪里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他的兵在这里，他的枪在这里，他的命在这里。
这里就是乡。站着的地方就是乡。
哪怕站不了多久。
他们第二天开拔。从汉阳渡江到武昌，再从武昌往东走，往大别山方向去。
走的路跟两个月前来的时候是同一条。只是方向反了。
来的时候往西，现在往东。来的时候是溃兵，现在还是溃兵。只不过多修了半个月的工事，多领了几十把旧枪。
路上全是往西走的人，跟他们反着。
逃难的，推车的、挑担的、抱孩子的，脸上一律是那种麻木的灰。不是害怕，害怕是热的，灰是冷的。是怕过头的灰。
有个老太太坐在路边，怀里抱着一只鸡。鸡已经死了，硬邦邦的，她抱着不撒手。
刘有渝走过去。
老人家，鸡死了，放了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