鹦鹉洲在汉阳的江边——不是岛了——水退了——变成了一片沙洲——上面长满了草——
芳草萋萋鹦鹉洲——
崔颢写的时候那还是个岛——现在不是了——长江改了道——洲连了岸——草还在——
刘有渝的阵地左翼就在鹦鹉洲边上——
草很高——齐腰——绿——绿得不像打仗的地方——像踏青的地方——
赵德柱第一次走到阵地边上的时候说:这地方不错——死了也能当肥料。
刘有渝说:你他妈能不能说点好的。
赵德柱想了想:草挺软——趴着比趴石头上舒服。
这倒是实话——汉阳的阵地比滕县的好挖——土松——草根多——铲下去不费力——挖出来的壕沟壁上全是草根——白色的须——像毛细血管——
刘有渝蹲在壕沟里看那些草根——
它们在土里活着——叶子露在外面——根扎在土里——你看不见——但它们在喝——喝水——喝泥——喝雨——
你把土挖开——根就断了——
但草不死——
断了的根会再长——从断口上冒出新根——往更深的地方扎——
像什么?
像他们——
从滕县断了一回——三千四百断成了四百一十二——但没死——又从断口上冒出来了——
现在四百一十二又要断了——断多少不知道——但只要根还在——就会再冒——
刘有渝想到这里,自己笑了一下——
拿草比人——他以前不会这样想——穿越之前他是个理科生——不信这些——
现在——在战壕里——在草和泥之间——他信了——
命这个东西——不是算出来的——是长出来的——
像草——
傍晚——刘有渝在阵地巡视——
他走得很慢——壕沟弯弯曲曲——像一条蛇——从江边一直蜿蜒到后面的小山坡——
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人——抱着枪——坐在壕沟边上——
有的在抽烟——有的在发呆——有的在看江——
长江——
夕阳下的长江——金色的——波光粼粼——
有一艘船在江心走——小火轮——拖着三条驳船——驳船上装的是什么看不清——但可能是往上游撤的东西——机器、物资、人——
长官——一个兵叫他——
刘有渝回过头——是吴班长——从南京突围出来的那个湖南人——
啥事?
吴班长指了指江面:那船——往上游去的——
我也想坐那种船——吴班长的声音很轻——像在自言自语——往上游走——到宜昌——到重庆——到没有枪声的地方——
刘有渝没说话——
但我知道不行——吴班长转过头看他——走了——南京那些人就白死了——
刘有渝拍了拍他的肩膀——
走不了。他说,但也不急着死。
吴班长笑了一下——笑得很短——
行。听你的。
夜里——刘有渝睡不着——
他走出营帐——往江边走——
鹦鹉洲的草在月光下发白——像铺了一层霜——
江水声很大——长江的水流不算急——但水量大——大到你站在旁边能感觉到地面在震——
不是地震——是水——
几千年的水——从雪山来——到东海去——中间经过武汉——经过他站的地方——
他蹲下来——把手伸进江里——
水是凉的——六月的长江——水是凉的——
手在水里——像被握住了——被什么东西握住了——
不是人手——是江——
一千七百年的江——
他在黄河边上的时候也这样干过——把手伸进黄河——黄河的水也凉——但凉法不一样——黄河的凉是硬的——像铁——长江的凉是软的——像布——
两江——两凉——
他在两条江里都洗过手——
洗不掉的是血——
他把手抽出来——手上的水在月光下发亮——
干净的——
看起来是干净的——
他站起来——看着对岸——
汉口在对面——灯火已经少了很多——
政府在撤——
人也在撤——
武汉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亮了——像一盏灯——油快烧完了——但还在烧——
芳草萋萋——
草不会走——
草就在这里——等雨来——等太阳来——等炸弹来——
草不怕——
他也不怕——
他转身往回走——
草在他脚边沙沙地响——
像在说话——
说什么?
听不清——
大概是——
别走——
留在这里——
跟我们一样——
根在——
人就在。
八月底——外围全丢了——
九江、黄梅、广济、田家镇——一个接一个——像牙齿一颗颗掉——
日本人的打法很稳——不像滕县那种全力猛攻——他们是一口一口地咬——咬一口——嚼碎了——咽下去——再咬下一口——
海空军先用——舰炮从江上打——飞机从天上炸——炸完了步兵上——
一步一步——稳得很——
像蛇——
刘有渝站在汉阳的阵地上——能看见对岸汉口的烟——不是炊烟——是轰炸后的烟——黑烟——黄烟——有时候还有红光——
那是火——
汉口在烧——
不是全烧——是这里烧一段、那里烧一段——像一个人身上长了疮——东一个西一个——溃烂——
长官——赵德柱跑过来——脸上的汗跟泥混在一起——军部来电——让我们准备——可能后天就上——
上哪儿?
大别山方向——日本人从北面下来了——
刘有渝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北面——又是北面——
从滕县出来的时候日本人就在北面——现在到了武汉——日本人还是从北面来——
像命——
他这辈子就是从北面来的命——
让弟兄们把干粮备足——子弹清点一下——
赵德柱转身要走——又停下来——
长官——
你说——武汉守得住吗?
刘有渝看着他——赵德柱很少问这种话——他不问——他只干——问了他就是真的不确定了——
守不守得住不是我们说了算的,刘有渝说,但守一天是一天——多守一天——后面的人就能多撤一天——
撤到哪儿?
重庆。
赵德柱点了点头——不说话了——走了——
刘有渝站在原地——看着江——
江水还是那样流——不快不慢——不管岸上在干什么——
他忽然想——日暮乡关何处是——
崔颢站在黄鹤楼上问的——黄昏了——故乡在哪里——
他现在也在问——
他的故乡在哪里?
四川?他不是四川人——他是穿越来的——
未来?他回不去了——
这里?这里是武汉——不是他的家——
他的家在哪儿?
他不知道——
但他知道——他的兵在这里——他的枪在这里——他的命在这里——
这里就是乡——
站着的地方就是乡——
哪怕站不了多久——
他们第二天开拔——从汉阳渡江到武昌——再从武昌往东走——往大别山方向——
走的路跟两个月前来的时候是同一条——只是方向反了——
来的时候往西——现在往东——
来的时候是溃兵——现在还是溃兵——只不过多修了半个月的工事——多领了几十把旧枪——
路上全是往西走的人——跟他们反着——
逃难的——推车挑担抱孩子——脸上一律是那种麻木的灰——不是害怕——害怕是热的——灰是冷的——怕过头的灰——
有个老太太坐在路边——抱着一只鸡——鸡已经死了——硬了——她抱着不放——
刘有渝走过去——
老人家——鸡死了——放了吧——
老太太抬头看他——眼珠子浑浊——像两颗煮过了头的汤圆——
这是我最后的鸡——她说——日本人来了——鸡被吓死了——我抱着它走——
刘有渝说不出话——
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馒头——塞到老太太手里——
往前走——别回头。
老太太接过馒头——低头看了一眼——然后抬起头——
你们——去打鬼子?
老太太把馒头揣进怀里——把死鸡放在地上——站了起来——
她说——声音不大——但硬——像石头——
打完了回来——我养鸡——还给你们鸡吃。
刘有渝点了点头——
他没说一定回来——他只点了头——
老太太转身走了——往西走——
刘有渝往东走——
他们背对着背——
越走越远——
日暮——
乡关——
他不知道乡关在哪里——但他知道——那个要给他养鸡的老太太——她的方向——就是乡关的方向——
他在替她挡——
挡在她和日本人之间——
这就是乡——
挡在中间——就是乡。
他们在九月初到了商城——大别山北麓——
商城是个小县城——城墙不高——但山高——大别山在这里拔起来——一座连一座——绿的——黑的——雾气缠在山腰上——像一条条洗过的白纱——没晾干——
刘有渝的阵地在商城东面的山口——两座山夹着一条路——路是从六安方向过来的——日本人要从那边来——
守住这个口子——团长在地图上划了一道——哪怕守三天——三天——够后面的部队撤了——
团长是新来的——刘有渝不认识——四十多岁——脸很方——像一块砖——说话也像砖——一块一块——硬——实——
三天。团长看了他一眼,你的营——能守三天吗?
刘有渝没有犹豫:
团长点了点头——没说信不信——只是点了头——然后走了——
第一天——没有日本人——
只有飞机——
三架——九架——十二架——在头顶嗡嗡地飞——不投弹——就飞——飞过去——飞回来——像在数他们有多少人——
赵德柱骂了一声:老子不用你数——四百一十二——你来一个我杀一个——
刘有渝叫他闭嘴——飞机听不见他骂——但万一有侦察机拍照片呢——
他们趴在阵地上——脸贴着土——闻着草根的味道——草在土里——不动——
人也像草——
趴着——不动——等——
等日本人来——
第二天——日本人来了——
先是炮——
不是步兵炮——是野炮——一百零五毫米的——打过来的时候天都在抖——
第一发落在阵地前面——炸起一团土——土里夹着草根——草根像断了的手指——在空中翻了个跟头——又落下来——
趴下——
刘有渝吼了一声——所有人趴进战壕——
炮弹一发接一发——不是精准打击——是覆盖——从左打到右——从右打到左——像用梳子梳头——一下一下——
土在抖——战壕壁在掉渣——头顶上的土簌簌地落——落进脖子里——
赵德柱趴在刘有渝旁边——嘴里的土吐了三回——
操——比滕县还猛——
滕县的炮也不少——但滕县是城墙——有遮挡——这里——两座山夹一条路——炮弹砸在山上——碎石飞过来比弹片还狠——
炮打了半个时辰——停了——
刘有渝从战壕里抬起头——
烟——
到处是烟——黄土的烟——黑的烟——
阵地前面两百米——出现了一排灰色的人影——
日本人——
他们走得很慢——弯着腰——枪端着——像一群灰色的蚂蚁——
准备——刘有渝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——干的——像砂纸——
四百一十二个人——从战壕里探出枪口——
日本人走近了——一百米——八十米——
枪声响成一片——不是齐射——是各打各的——但声音连在一起——像一堵墙——
日本人倒了一排——后面的趴下——开始还击——
子弹嗖嗖地飞——
刘有渝缩回战壕——一颗子弹从他头顶飞过——带走了他军帽上的扣子——
赵德柱——左翼——
来了——
赵德柱猫着腰跑了——
刘有渝探出头——
日本人退了——但不是真退——是退回去重新组织——这种打法他见过——滕县的时候就是这样——一波一波——
第一波是试探——第二波才是真来——
补弹药——快——
第三天——
他们打退了五次冲锋——
阵地上还剩三百人——
刘有渝的左臂被弹片划了一道——不深——但血一直在流——他用绷带缠了——缠得紧——手臂发麻——但还能拿枪——
赵德柱的额头上被碎石砸了一道口子——血糊了半张脸——但他的眼珠子还是亮的——比平时还亮——那种杀红了眼的亮——
还来不来?
那就等着。
刘有富在右翼——他的腿伤没好利索——但他一直在打——打到枪管发红——烫手——他换了一把——从死人手里拿的——
日本人第六次上来的时候——已经是黄昏了——
太阳在山后面——把天烧成了红色——
红色的天——红色的山——红色的枪口——
刘有渝站起来—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起来——也许是腿麻了坐不住——也许是想看清——看清那些灰色的人——
他看见了——
灰色的——一片——
不是一百——不是两百——
是整个山口都灰了——
像山洪——
他想起崔颢——烟波江上使人愁——
江上的烟波——是愁——
山口的灰潮——是命——
命拿来了——他接——
打——
他的声音被枪声淹了——
但他知道他的兵听得见——
因为枪声就是命令——
他开枪——
他们开枪——
三百个人——三百条枪——
在黄昏里——在山口——在大别山——
跟灰色的潮水撞在了一起——
商城的阵地守了四天——不是三天——多守了一天——
第四天夜里接到撤退命令——团部派了通讯员来——通讯员的腿被弹片削了一块——绑着绷带——一瘸一拐——
军部命令——商城守军后撤——往武汉方向——
刘有渝问:武汉还在?
在——但可能守不了多久了——
他没再多问——带着能走的人走——
能走的人——两百三十七个——
从四百一十二到两百三十七——又少了一半——
走不了的——六十三个——躺在了大别山的山口——
刘有渝没有数——他不敢数——数了就要想——想了就要认——认了那些名字——那些脸——
他走了——回头看了最后一眼——
山口——两座山夹着的那个口子——
月光照着——照着战壕——照着尸体——照着还没打完的子弹壳——子弹壳在月光下闪——像一地的铜钱——
没人捡——
死人不需要铜钱——
他们不需要任何东西了——
撤退的路上——碰见了其他部队——也在撤——
一个连——一个营——一个半团——都是打散了的——番号还在——人不在了——
刘有渝把他们收了——能收多少收多少——
有个连长——姓周——广东人——瘦——瘦得像根竹竿——但眼睛很亮——
你是哪个部队的?刘有渝问他。
第四军五十九师一七六团——我们团打散了——团座阵亡——
还有多少人?
四十二个。
刘有渝点点头:跟我们走。
周连长犹豫了一下:我听你口音不像广东人——也不像湖北人——
四川人。
四川人——周连长念了一遍——
想不想回去?
刘有渝没回答——他想——当然想——但想有什么用——
周连长也不再问了——跟上了队伍——
故人西辞黄鹤楼——
李白写的是送别——孟浩然走了——李白站在楼上看着——
现在——
他们都在走——都在西辞——
辞的是黄鹤楼——辞的是武汉——辞的是那条还没看够的长江——
没有人送——
他们自己送自己——
往西走——
往不知道哪里的方向走——
走了三天——到了黄陂——
又是黄陂——
两个月前来的时候经过这里——那时候往武汉走——现在往回走——
黄陂的街上空了——铺子关了——门板上贴着封条——有人走之前把钥匙挂在门把手上——大概是想——也许还能回来——
刘有渝走过一家面馆——门开着——里面没人——灶台上还有一口锅——锅里有水——水面上浮着一层灰——
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——
面馆——
他穿越之前经常吃面——不是什么好面——就是街边的面摊——牛肉面——十三块一碗——加一个蛋两块——
他再也吃不到了——
那个世界的东西——他一样都吃不到了——
连想都慢慢想不起来了——牛肉面的味道——他还记得——但那个面摊长什么样——桌子什么颜色——老板什么脸——
想不起来了——
像烟——散了——
他转身走了——
面馆的门在风里晃——
没有人关——
也没有人再推开。
到了汉口——汉口已经在撤了——
码头上全是人——兵比民多——船比人少——
刘有渝找到了军部的联络点——一个仓库——仓库里坐着一个少校——在登记——
哪部分的?
第二十二集团军第四十一军一二二师七三一团三营。
少校抬头——看见他的军装——破的——看见他的绷带——血的——看见他身后的人——两百多个——也是破的——也是血的——
你们——从大别山来的?
少校在登记本上写了几笔——笔顿了顿——
武汉——守不住了。
刘有渝不意外——他从商城撤出来的时候就知道——
上头的意思——非战斗人员先撤——战斗部队最后——
撤到哪儿?
宜昌——再从宜昌往重庆——
刘有渝点了点头——
他回头看了看他的兵——两百多个——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——坐着的、蹲着的、躺着的——
他们很累——
从滕县到现在——半年——
半年——他们走了多少路——打了多少仗——死了多少弟兄——
他不知道——
他只知道自己还站着——
站着就够了——
故人西辞黄鹤楼——
他们都成了故人——
离开的——留下的——死了的——活着的——
都是故人——
都会辞那座楼——
或早或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