突围命令是五月十六日下来的。
不是李宗仁的命令——是孙震的——第二十二集团军总司令——他给残部下的命令：向西南方向突围，经永城、亳州，向河南方向转移——
简单——清楚——但做起来——
刘有渝站在地图前面——地图是从保长家里借的——不是军用地图——是县政府的行政区划图——没有等高线，没有村庄，只有县界和官道——聊胜于无——
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——临城往西——经沛县——过丰县——到砀山——然后往南——永城——亳州——
这条路——大约三百里——他对赵德柱和刘有富说——
三个人蹲在地上——地图摊在砖地上——用石头压着四个角——
走官道——快——但鬼子会封路——赵德柱指着沛县的位置，沛县在铁路边上——鬼子一定有兵——
不走官道——走小路——刘有富用左手在地图上点了一下，丰县到砀山——有条小路——我问过本地人——能走人——不能走车——
多远？
比官道多走六十里——但安全——
刘有渝看了他们两个一眼——赵德柱的脸还是黑的——像一块铁——刘有富的脸瘦了——比滕县之前瘦了一圈——颧骨更高了——但眼睛还是亮的——
走小路——他做了决定，三百人的命——不能赌——
出发是凌晨。
天还没亮——四点——最黑的时候——刘有渝带着三百零三个人出了临城西门——
排成一路纵队——一前一后——间隔三步——不说话——不打手电——不点火——摸着黑走——
他在前面——第二个是赵德柱——第三个是小吴——后面是一个一个的兵——老兵在前——新兵在中——老兵殿后——
出了城——上了小路——小路是真的小——比田埂宽不了多少——两边是麦田——三月的麦田已经长高了——到膝盖——踩上去沙沙响——但比走官道安静——
走了大约十里地——天亮了——灰蒙蒙的亮——东边的天泛白——白里透红——太阳要出来了——
停——刘有渝举了一下手——
队伍停了——
白天不走——晚上走——他低声说，鬼子有飞机——白天走会被发现——找地方隐蔽——
他指了指路边的一个村子——村子不大——十几户人家——土墙——茅草顶——
进村——不要扰民——借地方歇——晚上再走——
白天歇在村子里——刘有渝没进屋——他蹲在村口的石碾子旁边——看着天——
天很蓝——五月的山东——天蓝得不像话——像一块洗干净的蓝布铺在头顶上——白云像棉花——一团一团的——好看——
好看个屁——
他知道那片白云后面可能有飞机——鬼子的侦察机——如果被发现了——三百人——三百条命——
他不敢想——
师长——吃点东西——小吴端来一碗糊糊——棒子面糊糊——黄澄澄的——热气腾腾的——
哪里来的？
老乡给的——
给了钱吗？
——没有——
给钱——刘有渝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法币——递给小吴——不要白吃老百姓的东西——我们不是鬼子——
小吴接过钱——跑了——
刘有渝端着糊糊——喝了一口——烫——但好喝——比炒面好喝一万倍——他一口一口地喝——喝完了——碗底是干净的——
他把碗放在石碾子上——看着碗——
令——命令的令——
突围的命令下来了——他就得走——带着三百人走——走在小路上——走在麦田里——走在鬼子的缝隙里——
他不知道能不能走出去——但他知道——如果他不走——三百人都会死在临城——临城不是滕县——没有城墙——没有工事——什么都没有——只有三百条枪和三百条命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