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四日,消息来了。
不是好消息。
第五战区司令部发来的电报——只有几个字——
日军集结十四个师团,分五路围攻徐州,各部即刻准备突围——
刘有渝拿着电报——看了一遍——又看了一遍——
十四个师团——
他脑子里转了一下——一个师团大约两万人——十四个师团——二十八万人——
二十八万——
他手里三百零三人——
他笑了——不是好笑——是苦笑——
又来了——他把电报放在桌上——叠得整整齐齐——像叠一面旗——
滕县守了三天——死了三千二百二十人——换了台儿庄一个胜利——现在鬼子又来了——来得更多——十四个师团——要把徐州围起来——一锅端——
他站起来——走到门口——
空地上——新兵们正在练刺杀——赵德柱站在前面,喊杀————新兵们跟着喊杀————端着枪往前捅——动作歪歪扭扭的——但劲是有的——
他看了一会儿——
然后他转身——去找刘有富——
刘有富在屋里——坐在床上——用左手写什么——他的右手已经废了半年了——左手的字写得歪歪扭扭——但他一直在练——
有富哥——
鬼子来了——十四个师团——围徐州——
刘有富的笔停了一下——然后继续写——
又打?
不是打——是跑——突围——
往哪里跑?
往西——往河南——
刘有富放下笔——抬起头——看着刘有渝——
你的胳膊——
能跑——刘有富活动了一下左臂——绷带已经拆了——伤口结了痂——但骨头还没长好——他抬起来的时候能看见手臂在抖——
能跑就行。刘有渝说。
下午,他召集了全体——三百零三人——站在空地上——
他站在前面——没有桌子——没有讲台——就站在那里——
弟兄们——他的声音不大——但空地上很安静——每个人都听得到——鬼子又来了——这一次——不是打——是跑——
他看着他们——老兵们面无表情——他们听惯了鬼子来了——在黄河边上听过——在滕县听过——再听一次也不会怕——
新兵们——有的脸色白了——有的咬着嘴唇——孙小满站在最后排——手握着枪——手在抖——但没跑——
我们不打——我们跑——因为打不过——十四个师团——二十八万人——我们三百人——不够鬼子塞牙缝——
但是——他的声音硬了——跑——不是逃——突围——是带着人跑出去——带着枪跑出去——带着命跑出去——
从今天开始——准备——明天出发——往西——往河南方向——
他停了一下——
我不想再写四十七封信了——
他的声音忽然轻了——轻得像风——
你们——都给我活着回来——
没有人喊口号——没有人鼓掌——
三百零三个人站在空地上——沉默——
沉默得像三百零三棵树——
但树是有根的——人也有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