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写了三天。
三天——他坐在那张缺腿的桌子旁边,从早写到晚——笔换了两支——墨用了一整块——纸用光了,去老百姓家收旧报纸、旧账本、糊墙纸——什么都用——只要有一面是白的就能写——
他写了四十七封信。
四十七封——他只能写四十七封——因为只有四十七个人的家他记得住——剩下的——两千多人——他连名字都想不全了——
每一封信都是一样的开头——
XX先生/夫人台鉴——令郎/令夫XXX,于民国二十七年三月十七日,在滕县保卫战中殉国——
然后——他写那个人的事——
令郎在军中勇敢善战,深得战友敬重——
他写不出更多了——他不知道这些人的家世、喜好、性格——他只知道他们死了——在滕县——在北门——在城墙缺口——在巷战里——死了——
他只能用勇敢善战深得敬重这样空洞的话——像往一个空碗里倒水——倒多少都是空的——
但他还是写了——一封一封地写——因为他知道——这些信会寄到四川——寄到那些等儿子回家的母亲手里——寄到那些等丈夫回来的妻子手里——
她们会打开信——会看见两个字——会哭——会晕——会抱着信坐一夜——
然后她们会知道——
她们的儿子、丈夫、兄弟——回不来了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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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七封信是写给李春生的家人的。
李春生——绵阳人——侦察兵——在黄河边上踩地雷死的——不是死在滕县——是死在黄河边上——但他还是要写——因为李春生是他的兵——从四川带出来的——
他写——
李老先生——令郎春生,在黄河防线上执行侦察任务时,不幸触雷殉国——
他停了一下——笔悬在纸上——墨滴下来——一个黑点——像一滴眼泪落在纸上——
他想起李春生的脸——瘦——黑——两只眼睛特别亮——像两颗黑豆——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,露出一排白牙——他探路的时候跑得飞快,像一只兔子——他踩雷的时候——
他没看见他踩雷——他只听见了的一声——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——烟——土——碎片——等烟散了——李春生不见了——
春生——执行任务时——英勇——他写不下去了——
他放下笔——把信纸揉成一团——扔在地上——
然后他又捡起来——展开——展不平了——皱巴巴的——像一张老人的脸——
他重新写——
李老先生——令郎春生——是个好兵——跑得最快——笑起来最好看——他死的那天——黄河结着冰——他替大家探路——踩到了鬼子埋的雷——他走的时候——很快——没受罪——
他不知道是不是没受罪——他希望是——他只能这样写——
他是我最好的侦察兵——我替他给您磕头——
他写完了——签了名——刘有渝——
他把信折好——跟其他四十六封放在一起——四十七封——一摞——薄薄的一摞——
四十七条命——一摞纸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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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德柱走进来的时候,他正在封信——用米糊封——没有浆糊——米糊凑合——
师长——信——写完了?
写完了。
多少封?
四十七。
赵德柱沉默了一下——两千多人——四十七封——
我只能写四十七封——刘有渝的声音很平,剩下的——我记不住了——
赵德柱走过来——站在桌子旁边——低头看着那摞信——
我记几个——他说,我说——你写——
刘有渝抬起头——看着赵德柱——他的脸还是黑的——像一块铁——但眼睛红了一圈——
赵德柱开始说——一个一个地说——名字——哪里人——怎么死的——
刘二狗——达州人——北门城墙上被炮弹炸了——
张驼背——南充人——巷战的时候被刺刀捅了——
王铁蛋——巴中人——堵缺口的时候——身上绑了手榴弹——跟鬼子同归于尽了——
他一个一个地说——刘有渝一个一个地写——写到第五十三个的时候——赵德柱停了——
怎么了?
说不下去了——赵德柱的声音沙哑得像锯铁——太多了——
刘有渝放下笔——
明天继续。
赵德柱点了一下头——转身走了——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——
师长——这些信——能寄到吗?
刘有渝没有回答。
他不知道——邮路断了——四川在两千里外——这些信能不能寄到——他不知道——
但他得写——
写了就有可能——不写就一定到不了——
他继续封信——一封一封——用米糊——封好了放在桌上——一摞——薄薄的——轻飘飘的——
比命还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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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兵来了。
不是自愿的——是抓来的——抓壮丁。
五月初的一天,临城县政府送来了一批人——一百二十个——排着队走进来,衣衫不整,面黄肌瘦,有的穿着布鞋,有的光着脚,有的头上裹着脏布——像一群叫花子走进了军营——
他们不是叫花子——他们是农民——山东的农民——跟四川的农民一样——种地、喂猪、赶集、娶媳妇——日子过得不好,但还活着——直到有人来抓他们——
县里下了征兵令——送人来的是个保长——瘦得像竹竿——脸上的肉像被人刮干净了,只剩一层皮贴在骨头上——这些人——都是各保摊派的——
刘有渝站在操场上——没有操场——是一块空地——看着这一百二十个人——
年轻——大多很年轻——十八九岁到二十五六——但也有老的——四十多岁——头发白了——不知道怎么也被抓来了——
还有小的——他看见了一个孩子——大概十五六岁——瘦——像一根豆芽菜——站在队伍最后面——缩着脖子——两只手插在袖子里——像一只冷了的小鸟——
那个——刘有渝指着那个孩子,多大?
十六——孩子哆嗦了一下——声音细得像蚊子——不——十五——
十五——刘有渝重复了一遍,十五——你怎么来的?
保长——保长说的——一家出一个——我爹腿瘸了——我哥跑了——就剩我——
刘有渝看着这个孩子——十五岁——十五岁——他穿越前的世界,十五岁的孩子在干什么?上学——打游戏——偷偷看手机——被妈妈催着写作业——
这里——十五岁的孩子被送来当兵——送来送死——
他闭了一下眼。
保长——他转向那个瘦竹竿——十五岁的孩子——你也要?
保长缩了一下脖子:县里——县里要人数——不够——差人——
差人你抓孩子?
保长不说话了。
刘有渝看了他一会儿——然后转过身——对着那一百二十个人——
从今天开始——你们是我的兵——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硬,我不会骗你们——打仗会死人——我带进去三千四百人——出来一百八十三——这是实话——
队伍里有人开始发抖——不是一个人——是一片——像风吹过麦田——
但我会尽最大努力——让你们活着——他看着他们——一个一个地看——从今天开始——学打枪——学扔手榴弹——学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——
他停了一下。
不愿意的——现在走——我不拦——
没有人动。
不是不想走——是不敢走——走出去也是死——被抓回去打一顿再送回来——还不如留下来——至少有口饭吃——
刘有渝看着他们——他心里清楚——这些人不是来当兵的——是被逼来的——他们不想打仗——他们想回家种地——但他们没有选择——
他也没有选择。
他得把这些农民变成兵——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——因为鬼子不会等他练好了再来——
赵德柱——
你当教官——负责训练——
赵德柱看了一眼那群面黄肌瘦的新兵——嘴角抽了一下——不是笑——是苦——
我试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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训练从第二天开始。
赵德柱的训练方法很简单——跑——先跑——跑不动了走——走不动了再跑——跑了一个上午,新兵们趴在地上起不来了——
起来——赵德柱站在前面,声音沙哑——战场上——你跑不动——鬼子不等你——他追上来——一刺刀——你就死了——
他指着远处的天——看见没有——那是北边——鬼子在那个方向——他正在集结——等他来了——你跑不动——你就得死——
新兵们爬起来了——一个一个——摇摇晃晃的——像一群刚学走路的鸭子——
下午——练枪——枪不够——一百二十个人,只有四十条枪——三个人使一条——轮流开枪——一个人开,两个人看——看完了换——
那个十五岁的孩子——他叫孙小满——分到了赵德柱的组——赵德柱让他端枪——他端不住——枪太沉了——他太瘦了——端一会儿手就抖——
别抖——赵德柱站在他后面,用手扶了一下他的枪——枪是你的命——端不住枪——你就没命——
孙小满咬着牙——手还在抖——但枪端住了——
赵德柱松了手——
好——就这样——
丁——壮丁的丁——人丁的丁——
一百二十个丁——像一百二十颗种子——扔在荒地上——能不能长出来——不知道——
但他得浇——天天浇——浇到他们能端住枪、能跑得动、能上战场——
或者——浇到他们死了为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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枪来了。
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——是从第五战区司令部拨下来的——李宗仁批的——
川军在滕县立了大功——不能让英雄空着手打仗——
批文写得漂亮——但东西不多——
中正式步枪——一百二十条——刚好够新兵一人一条——
轻机枪——六挺——比滕县之前多了四挺——
手榴弹——八箱——二百四十颗——
子弹——五千发——平均每人不到二十发——
还有——重机枪——两挺——马克沁——水冷式——德国造——用过的——很旧了——但还能打——
刘有渝站在空地上,看着这些武器——像看一堆宝贝——
一百二十条步枪——六挺轻机枪——两挺重机枪——二百四十颗手榴弹——五千发子弹——
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了——加上滕县带出来的九十七条旧枪——他现在有二百一十七条枪——三百零三人——
不够——远远不够——
但比昨天好——昨天他只有一百八十三条枪——
发枪——他对赵德柱说,新兵一人一条——老兵换新枪——旧枪留着做备——
发枪的时候,出了一个小插曲——
孙小满——那个十五岁的孩子——领到了一条中正式——他把枪抱在怀里——像抱一个孩子——他低头看了半天——摸了摸枪托——摸了摸枪管——然后用袖子擦了一下枪托上的灰——
枪——他说——声音很轻——像在叫一个名字——
他抬起头——眼睛是亮的——不是吓的亮——是高兴的亮——像过年的时候看见了一串鞭炮——
我有枪了——
赵德柱站在旁边,看了他一眼——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——
有枪了不是让你高兴的——他说,有枪了是让你活命的——记住了——枪是你的第二条命——丢枪就是丢命——
孙小满点了一下头——点得很用力——像在发誓——
刘有渝站在远处看着——他没有走过去——他站在那里,看着孙小满抱着枪站在阳光里——十五岁的孩子——抱着一条比他还高的步枪——
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拿枪的时候——不是穿越后——是穿越前——他五十六岁的时候——在绵阳的一个射击场——朋友带他去玩——他端着一把运动步枪——后坐力震得他肩膀疼——打了一梭子——一发没中——朋友笑他——他也笑——
那时候的枪是玩具——现在的枪是命——
不一样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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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机枪是个宝贝。
两挺马克沁——刘有渝让赵德柱亲自管——赵德柱把重机枪架在临城东关的土围子上——试射——
嗒嗒嗒嗒嗒——
马克沁的声音跟轻机枪不一样——沉——厚——像一个人在咳嗽——不是嗓子咳嗽——是胸腔咳嗽——从肚子底下发出来的——闷闷的——但震得人心口发麻——
子弹打在三百米外的土墙上——一排弹孔——齐刷刷的——像用尺子量过——
好枪——赵德柱拍了一下枪身——像拍一匹好马的脖子——还是德国货好——
子弹不多——刘有渝提醒他,每挺配了五百发——打完了没有补——
省着打——赵德柱点了一下头,不到万不得已不开——开了就不停——一梭子解决问题——
刘有渝看着那两挺马克沁——在夕阳的光里,枪管泛着暗哑的铁色——像两根老人的拐杖——但是硬的——冷的——能杀人的——
枪——
枪是什么?
枪是让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不用赤手空拳面对刺刀的东西——
枪是让一百八十三个残兵还有资格站在战场上的东西——
枪是让刘有渝还能叫而不是的东西——
他有了枪——不多——但有了——
有了枪,就有了底气——有了底气,就能再打——
他转身往回走——走到半路,听见后面又响了一声——
嗒——
是孙小满——他扣了一下扳机——空枪——没上子弹——但他扣了一下——听了一声响————清脆的——像磕了一个瓜子——
他笑了——笑得露出了两颗虎牙——
赵德柱走过去,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——不重——没上子弹扣什么扳机——浪费击针——
孙小满缩了一下脖子——但还在笑——
刘有渝也笑了一下——嘴角动了一下——很短——但他确实笑了一下——
很久没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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