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——白天——躲进了树林。
树林在砀山西南方向——一片杨树林——不大——方圆两三里——但够藏三百多人——
刘有渝让队伍分散——每隔十步一个人——不要聚在一起——聚在一起目标大——飞机来了一个炸弹能炸一片——
他坐在一棵杨树底下——背靠着树干——树皮粗糙——硌背——但他不想动——腿酸——走了六天六夜——腿像灌了铅——
他闭上眼——
忽然——头顶上传来了声音——
嗡嗡嗡嗡——
飞机——
他猛地睁开眼——
天空中——三个黑点——从北边过来——不高——大概一千米——鬼子的侦察机——
不要动——他低声说——声音不大——但旁边的人听到了——一个传一个——像水波一样传开——
三百四十三个人趴在地上——趴在树底下——趴在草丛里——趴在泥地里——一动不动——
飞机飞过来了——嗡嗡嗡嗡——声音越来越大——像一群巨大的苍蝇——
刘有渝仰头看着——透过杨树的枝叶——看见了飞机的肚子——银灰色的——上面画着一个红圆圈——膏药旗——
他的心跳得很快——咚咚咚咚——像有人在胸口擂鼓——
如果飞机发现了他们——回去报告——轰炸机就会来——三百四十三个人——在树林里——没有掩体——没有防空洞——
就是一锅饺子——等着下锅——
他不敢动——不敢呼吸——不敢眨眼——
飞机在头顶上盘旋了一圈——
两圈——
三圈——
每一圈他都觉得自己要死了——
然后——飞机往南飞了——
嗡嗡嗡嗡——声音越来越远——
消失了——
他呼了一口气——长长的一口气——像憋了一辈子的气——
走了——他低声说——
旁边的人也呼了一口气——好几个人在发抖——不是冷——是怕——
新兵们趴在地上——有的脸埋在土里——不敢抬头——
孙小满趴在一棵树底下——怀里抱着枪——枪口朝下——他的脸白了——白得像纸——但枪没松手——
赵德柱走过来——蹲在他旁边——
师长——差一点——
差一点——刘有渝重复了一遍——
差一点——如果飞机再低两百米——如果飞行员多看一眼——如果杨树没这么密——
差一点就是三百四十三条命——
他站起来——腿还在抖——他不想让人看见他抖——走到树林边上——
树林边上有一片露水——白茫茫的——太阳还没完全出来——草叶上的露珠在晨光里闪——像一颗颗小钻石——
露——
露从今夜白——
他蹲下来——用手指碰了一下露珠——凉的——冰的——像鬼子的河水——像冬天的雪——
他缩回了手——
站起来——回头看着树林里的人——三百四十三个人——横七竖八地躺在树底下——有的已经睡着了——有的还在发抖——有的在吃东西——啃干粮——
他们还活着——
差一点就不活了——
但还活着——
露水会在太阳出来后蒸发——但人不会——人会继续走——继续跑——继续活下去——
他转过身——走回树林深处——找了一棵树——靠着坐下来——
闭上眼——
睡一会儿——晚上还要走——
睡着之前——他想起了一句话——不是诗——是赵德柱说的——在滕县的时候——
活着——就是赢——
活着——
就是赢。
第九天夜里——走出了包围圈。
不是突然走出来的——是慢慢走出来的——像一条蛇从石缝里钻出来——头先出来——然后身子——然后尾巴——
过了永城——过了亳州——进了河南地界——
他不知道过了哪条线——没有界碑——没有人告诉他这里就是河南了——但他感觉到了——
空气不一样了——
山东的空气是干的——河南的空气是潮的——有一种麦子熟了的香味——甜的——闷闷的——像蒸笼里冒出来的热气——
麦子——
他看见路两边的麦田——五月底了——麦子黄了——金灿灿的——在月光下一片一片的——像铺了一地金子——
老百姓在割麦子——夜里割——因为白天有飞机——
他站在田埂上——看着那些弯着腰割麦子的农民——月光照在他们背上——弯弯的——像一把把镰刀——
他想起了四川——
四川的五月也在割麦子——他没割过——但他见过——小时候——不对——不是他的小时候——是刘有渝的小时候——在他的记忆里——刘有渝小时候跟在爹后面割麦子——爹弯着腰——他弯着腰——太阳晒得背烫——
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——也许是真的——也许是穿越带来的记忆——也许是他自己编的——
但他想起来了——四川的麦田——四川的月亮——
他抬头看月亮——
月亮很圆——十五——或者十六——他没算过——但很圆——白白的——亮亮的——挂在东边的天上——像一面铜镜——
月是故乡明——
杜甫写的——一千多年前写的——一千多年前杜甫也在逃难——从长安逃出来——经过战火——经过饥荒——经过流亡——他写这首诗的时候——也在看着月亮——
一千多年前的月亮跟现在一样——圆的——白的——亮的——
一千多年前的杜甫跟现在一样——离家——在外——想念——
师长——赵德柱走过来——前面有个村子——老乡说可以歇脚——
他最后看了一眼月亮——然后转身——跟着赵德柱往村子走——
---
村子里有一口井——井水是甜的——不是山东那种咸涩的水——是甜的——像加了蜜——
他蹲在井边——打了一桶水——喝了一口——甜——真甜——
他把一桶水浇在头上——
凉的——从头顶凉到脚底——六天六夜的尘土和汗味被冲掉了——他感觉自己也干净了一点——
师长——刘有富走过来——他左手端着一碗水——喝了一口——到河南了——
到河南了。
活着出来了——
活着出来了。
两个人蹲在井边——兄弟——一个用右手擦脸——一个用左手端碗——都少了一条好胳膊——但都活着——
有渝——刘有富忽然说——你还记得咱们老家门口的那棵树吗?
什么树?
黄桷树——门口那棵——你说你忘了?小时候你天天爬——
刘有渝愣了一下——他不知道这棵树——但刘有富知道——在刘有富的记忆里——那棵树是真的——
记得——他说,很大——
大得很——三个大人合抱不过来——春天发芽——夏天遮阴——秋天落叶——冬天光秃秃的——但年年发——
刘有渝看着他的哥哥——在月光下——他的脸瘦了——老了——但说黄桷树的时候——他的眼睛亮了一下——像看见了那棵树——
回去看——刘有富说——声音很轻——打完仗——回去看——
刘有渝没说话——他不知道能不能回去——他不知道仗要打多久——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活到打完仗——
但他点了点头——
回去看。
---
那天晚上——三百四十三个人睡在村子里——睡在牛棚里——睡在草垛里——睡在麦田边上的土坎上——
月亮升到天顶——又圆又亮——照着这个河南的小村子——照着三百四十三张脏兮兮的脸——照着他们手里的枪——照着他们脚上的破鞋——
刘有渝没有睡——他坐在村口的石墩上——看着月亮——
月是故乡明——
他不是四川人——他是穿越来的——但他在四川住过了——他有了哥哥——有了兵——有了名字——有了记忆——
四川现在就是他的故乡——
月亮照着河南的麦田——也照着四川的黄桷树——一千多里——同一个太阳——同一个月亮——
他看着月亮——
忽然——他笑了——
不是大笑——是嘴角往上翘了一点——很短——很轻——但确实笑了——
他活下来了——三百四十三个人——活下来了——
从滕县的三千四百——到临城的一百八十三——到现在的三百四十三——
像一捧灰——撒在风里——又聚了起来——
余烬——
还没有灭——
他站起来——拍了拍裤子上的灰——往屋里走——
明天还要走——往西——往武汉方向走——
仗还没打完——
但今夜——月亮很亮——
亮得像四川的月亮——
亮得像故乡的月亮。
---
**第十三卷 余烬 完**
他们走了十二天。
从河南那个不知名的小村子出发,一路往南,过确山,过信阳,过大别山北麓的官道。官道已经不能叫官道了——路面上全是弹坑,坑里蓄着雨水,绿幽幽的,像一只只死不瞑目的眼。
部队在信阳以南捡到了一批散兵——不是川军,是中央军第十三师的,番号还在,人只剩了半个连。带队的少尉姓方,安徽人,二十出头,军装上全是泥,只有领章还是亮的,铜的,擦得锃光瓦亮,在阳光下刺眼。
你们的长官呢?刘有渝问他。
方少尉的嘴动了动,没出声,眼圈先红了。
师座……在临淮关……没了。
他说的时候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。但他的手在抖——不是冷,五月底的天已经热了——是那种强压着什么、压不住的抖。
刘有渝没再问。
他把自己的干粮分了一半给方少尉的人。三百四十三人的口粮分给四百人,每个人少一口,但没人说不够——从滕县出来的人,谁不知道一口干粮能救一条命。
赵德柱在后面收容落伍的兵,走到天黑回来报告:又捡了七个,不知道哪个部队的,连番号都说不清。
刘有渝点点头。
编进队伍。枪不够的拿棍子,棍子不够的扛弹药箱。
赵德柱犹豫了一下:连棍子都没有的咋办?
那就空着手走。刘有渝说,走着走着就有枪了——死人的枪。
赵德柱没再说话,转身去了。
---
第五天过了武胜关。
武胜关是大别山的隘口,自古兵家必争之地。关口两侧山壁陡峭,只容一车通过,过了关就是湖北地界。
刘有渝站在关顶回头望——北面是河南的平原,麦田黄了,风吹过来带着麦子将熟未熟的腥甜气;南面是湖北的丘陵,山势绵延,绿得发黑,像一盆泼翻了的墨。
过了武胜关,路就好走了——相对而言。
至少不用再担心日本人的骑兵追上来。徐州方向的日军主力已经转向东面,他们的目标是沿海,不是追一支从滕县溃散出来的残兵。
但天上有飞机。
几乎每天都有。
三架一组,九架一队,银灰色的,在阳光下像三片飘来的鱼鳞。有时候投弹,有时候不投,就那么嗡嗡地从头顶飞过,飞往南边——飞往武汉。
刘有渝叫部队白天走林子,夜里走大路。
夜间行军也有夜间行军的好处——看得见天上的星星。四川来的兵认不得北方的星,但他们认得月亮——月亮哪儿都一样。
刘有富跟在队伍中间,帮忙背伤员的枪。他的腿在滕县的时候中了一弹,弹片取出来了,伤口还在疼,走起来一瘸一拐的,但他不肯上担架——担架给伤重的,我这两条腿还能走。
刘有渝没劝他。他了解他哥——劝也没用。
---
第九天到了黄陂。
黄陂是武汉北面的最后一道门。过了黄陂,再走半天,就能看见长江。
刘有渝在一个村子里找到了一个卖茶水的老头,给了两角法币,问路。
去武汉往哪边走?
老头看了他一眼,看他身上的军装,看他身后的兵,眼睛里的光变了一下——不是害怕,是那种见了太多兵之后才会有的疲惫。
顺着大路走,过了滠水就是。
远不远?
五十里。走路半天,你们这些人……老头顿了顿,快一点,天黑能到。
刘有渝道了谢,转身要走。
长官——老头叫住他。
武汉……老头压低声音,城里头什么人都有——中央的、地方的、共产党的、洋人的——乱得很。你们去了……小心。
刘有渝点了点头。
谢了。
---
他们在黄昏的时候到了滠水河边。
滠水不宽,但水深,桥还在,没被炸。部队过桥的时候,桥头有一个检查站——两个宪兵,穿着整齐的军装,腰里别着手枪,看人的眼神像刀。
哪部分的?领头的宪兵问。
刘有渝走上前,从口袋里掏出证件——一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,但印章还在。
第二十二集团军第四十一军一二二师,刘有渝。
宪兵接过来看了一眼,眉头皱起来。
一二二师?他抬头看刘有渝,王铭章的部队?
宪兵的表情变了——从公事公办的冷淡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在看一个不该还活着的人。
你们……还有多少人?
四百一十二。
宪兵沉默了一会儿。
过吧。
他让开了路。
部队过桥的时候,刘有渝听见两个宪兵在后面低声说话——
一二二师……滕县那个?
还活着?
活着的。来了四百多个。
后面的话没听清,桥板在脚下吱呀响。
---
过了滠水,天色暗下来。
但地平线上亮着——不是夕阳——夕阳已经落了——是一种更大、更远的光——像一座烧着了的城——
不——不是城——
是武汉。
武汉三镇——武昌、汉口、汉阳——三座城沿江铺开,灯火通明,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长江在灯火中看不见,但你能感觉到它——那条江就在那里——在灯火和灯火之间——像一条黑色的巨蛇,静悄悄地穿过三座城的中间。
刘有渝站在路边的小坡上,看着那片光。
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城。
成都大——但没有这么大——重庆也大——但没有这么亮——
武汉像是把所有的灯火都攒在了一起——攒成了一团——一团不肯灭的光——
像在说——我还活着——
赵德柱站在他旁边,嘴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
操——
他只会说这一个字,但这个字里头什么都有。
刘有富也看着——他的眼睛里映着灯火——像两颗小太阳。
这就是武汉?
长江?
刘有富深吸了一口气——空气里有江水的腥气、有煤烟的味道、有炒菜的油香——还有别的——一种说不出的味道——是几百万人挤在一起才会有的味道——
是活着的味道。
走吧,刘有渝说,进城。
他迈开步子,往那团光走去。
身后四百一十二个人,跟着他,往光里走。
---
他们沿着大路走了半个时辰,灯火越来越近,越来越亮。
路两边开始有人——不是兵——是老百姓——挑着担子的、推着车的、抱着孩子的——都在走——跟他们同一个方向——往城里走——
还有从城里往外走的——挑着铺盖卷的、背着箱子的、拉着板车的——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——
慌。
刘有渝拦住一个往外走的老汉:老人家,城里怎么了?
要打仗了!老汉嗓门大,日本人要来了!政府要撤了!都跑啊!
往哪跑?
往西跑!往重庆跑!往天上跑!老汉说完了也不等他回话,挑起担子就走了。
刘有渝站在原地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——往里走的、往外走的、站在路边不动的——像一条河分成了两股——一股往东,一股往西——中间的石头就是他。
长官——赵德柱凑过来,咱们进不进城?
刘有渝看着那片灯火——
武汉还在亮着——还在烧着——像一只趴在江边的金色的大鸟——翅膀展开——从武昌展到汉口——从汉口展到汉阳——
黄鹤楼就在那里——在这只金鸟的背上——在他看不见的地方——但你知道它在那里——一千七百年了——它一直在那里——
昔人已乘黄鹤去——
崔颢站在楼上看见的——刘有渝站在坡上看见的——隔着一千多年——隔着一千多里——隔着一条长江——
看见的是同一片天——
他说。
往光里走。
往武汉走。
仗还没打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