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天夜里——渡河。
不是大沙河——是另一条河——叫复兴河——地图上没有这个名字——是本地人说的——复兴河比大沙河宽——五十步——但水浅——最深的地方到腰——可以徒涉——
但水是冷的——五月的河水不像夏天的河水——冰——从脚底板一直冰到膝盖——像踩进了冰窖——
刘有渝站在河边——脱了鞋——把裤腿卷到大腿根——把枪举过头顶——
过——跟着我——不要停——
他第一个下了水——
河水漫过脚背——脚下的石头滑——他踩稳了一步才迈第二步——水到膝盖了——冷——冷得骨头疼——他咬着牙——往前走——
身后——三百四十三个人一个接一个地下水——河水被搅浑了——泥沙翻起来——水面上一片浑黄——像一锅被搅动的粥——
走到河中央——水到腰了——最深处——他感觉到了水的力量——推着他往下游走——脚下的石头越来越滑——他每一步都要踩稳了才敢迈下一步——
忽然——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——
啊——
有人摔了——
他猛地回头——一个新兵——叫什么他不记得了——二十出头——瘦——在水里扑腾——枪已经掉了——在水里挣扎——
别慌——刘有渝回了两步——水到了胸口——他一把抓住了那个新兵的胳膊——站起来——水不深——站起来——
新兵呛了一口水——咳嗽——但站住了——水到他胸口——他比刘有渝矮——
枪——我的枪——
枪没了——先过河——
他拽着那个新兵——一步一步地往前走——
上了岸——新兵瘫在泥地上——喘——像一条被捞上来的鱼——
刘有渝站在岸边——回头看着河——三百多个人在水里走——像一条长蛇——从北岸爬到南岸——在月光下——蛇身发着暗淡的水光——
他数了数——最后一个人上岸了——
少了几个?他问赵德柱。
赵德柱也湿透了——裤子贴在腿上——他数了数——少了两个——
一个叫刘大壮——新兵——不会水——可能在河中央被冲走了——
另一个呢?
不知道——渡河之前就在——渡河之后就不见了——
刘有渝站在岸边——看着河水——河水在月光下流——平平静静的—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——
两个人——就没了——
不是死在战场上——是死在河里——渡河的时候——被水冲走了——
他深吸了一口气——
走——不能停——
走了大约五里地——孙小满跑过来——
师长——我捡了一条枪——河里捞的——
他抱着一条中正式——湿淋淋的——枪管上挂着水草——但枪是好的——
谁的枪?
不知道——河里漂着的——我捞上来了——
刘有渝看着那条枪——又看着孙小满——他浑身湿透了——像一只落汤鸡——但眼睛还是亮的——
好——枪别浪费——留着——
孙小满点了一下头——抱着枪跑了——
刘有渝看着他的背影——十五岁的孩子——在河里捞枪——
边秋一雁声——
他忽然想起了这句诗——不是他穿越前读的——是穿越后——在滕县的时候——有个老兵——姓方——读过几年私塾——会背诗——在战壕里给他背过杜甫——
戍鼓断人行——边秋一雁声——露从今夜白——月是故乡明——
那个老兵——方什么——他不记得了——死了——在滕县——
但他记得这句诗——边秋一雁声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