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夜里——过河。
河叫大沙河——不宽——三十步——但水很急——五月的河水是浑的——上游下了雨——泥沙冲下来——河水像一锅黄汤——
河上有一座桥——石桥——三拱——老桥——不知道什么年代修的——桥面是青石板——磨得发亮——但桥还结实——能走人——能走车——
刘有渝站在桥头——看着桥——
过了桥——往南走二十里——就是砀山——他低声说，砀山往西——就是河南地界——
过桥？赵德柱问。
过——但不是直接过——
他蹲下来——用手指在地上画——
我们过——桥要炸——
赵德柱愣了一下——炸桥——
对——我们过了桥——炸掉——鬼子追过来——过不了河——我们就安全了——
谁炸？
我留人——
赵德柱看着他的眼睛——留谁？
刘有渝没说话——他在想——留谁？留一个班——十个人——够了——但十个人炸了桥之后怎么回来？桥炸了——他们在河北岸——回不来——
不用留人——赵德柱说，炸药绑在桥墩上——拉线——过河之后拉——
有炸药吗？
有——从临城带出来的——两包——够炸一个桥拱——
够了。刘有渝站起来，过桥——
过桥用了半个钟头——三百四十三个人——一个一个地过——脚步声在石桥上响——闷闷的——像有人在敲鼓——
刘有渝站在桥南头——数人——一个——两个——一百个——两百个——三百个——三百四十个——
最后一个是孙小满——他抱着枪——跑过来的——气喘吁吁的——脸上全是汗——
过了——他对刘有渝笑了一下——露出了两颗虎牙——
刘有渝点了一下头——
赵德柱——炸桥——
赵德柱带着两个兵——往桥墩上绑炸药——他们蹲在桥拱下面——把两包炸药绑在中间那个桥拱的石墩上——用绳子扎紧——拉出一根长长的引线——引线拉到了桥南头——
好了——赵德柱跑回来——手里拿着引线的末端——拉了就炸——
刘有渝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北岸——黑蒙蒙的——什么也看不见——但他知道，北岸有追兵——不是现在——但很快——也许明天——也许后天——
拉——
赵德柱拉了引线——
嘶嘶嘶——引线冒出了火星——火星沿着引线往桥墩跑——跑得很快——像一条发光的蛇——
三秒——
轰——
桥拱塌了——中间那一拱——从中间断开——石块和碎砖往河里掉——溅起一片水花——水花在月光下像一串白色的珍珠——然后落下去——河面上飘着一层碎石的灰尘——
桥断了——北岸和南岸之间——隔了一条三十步宽的河——河里是浑黄的急水——
走——刘有渝转身，不要停——往砀山——
队伍继续走——
刘有渝走了几步——回头看了最后一眼——
断桥——在月光下——像一张嘴——中间缺了一颗牙——缺的那颗牙就是他炸掉的那个桥拱——
桥断了——追兵过不来了——
但桥也断了——以后想过也过不了了——
他转过身——不再看——
走了。
桥——
桥是什么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