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行晓宿——走了四天。
四天——走了一百六十里——每天夜里走四十里——不多——但稳——稳比快重要——
路上没遇到鬼子——但遇到了别的东西——
逃难的人。
第二天夜里——走到丰县地界的时候——他看见了路上的人——不是兵——是老百姓——拖家带口的——推着独轮车——挑着扁担——背着孩子——牵着老人——
很多——比他的兵多——几百人——几千人——黑压压的——挤在官道上——往西走——
刘有渝让队伍停在路边——等——等人群过去——
他站在路边——看着那些人从他面前走过——
一个老太太——背着一个小脚的女人——小脚走不了路——老太太用肩膀扛着她——两个人的重量压在老太太的肩上——她的腰弯成了一把弓——但她没停——一步一步地往前走——
一个汉子——推着独轮车——车上坐着两个孩子——一个睡着了一个醒着——醒着的那个睁着大眼睛看着路边的兵——不说话——不哭——就是看着——眼睛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子——
一个年轻女人——怀里抱着一个婴儿——头上包着黑布——走得很快——快得不像抱着孩子的人——她的脸没有表情——像一张白纸——什么都没有——
刘有渝看着她走过去——
他忽然想起了一个词————他穿越前在历史书里读到的——流民——战争制造的流民——
但他没见过——没亲眼见过——现在见了——
不是两个字能概括的——是几千条活生生的命——在路上走——没有方向——没有目的——只有本能——往西走——往没有枪声的方向走——
他站在那里——站了很久——等最后一个人走过去了——
走——他低声说——
队伍继续走——
第三天夜里——遇到了另一支队伍——不是鬼子——是友军——另一支川军残部——
他们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——比刘有渝的人还惨——只有四十来个人——衣衫褴褛——有的连枪都没有——只有一把大刀——或者一根木棍——
领头的是一个连长——姓陈——三十多岁——脸上有一道疤——从额角划到下巴——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——
哪个部队的?陈连长问。
一二二师——刘有渝——
陈连长的眼睛亮了一下——滕县——你们是滕县出来的?
陈连长走过来——伸出手——他的手是脏的——黑的——但握得很紧——
我们是四十五军的——守临城——被打散了——一路跑——跑到这里——
跟我们走吧——往西——
四十个人并进了队伍——三百零三人变成了三百四十三人——多了四十张嘴——但也多了四十条枪——有的——只有大刀和木棍——但也多了四十个人——
人比枪重要——有人就有希望——
路很长——
比他想的更长——小路不是平的——是弯的——绕着村子走——绕着河走——绕着山走——有时候走了一夜,天亮了一看——没走多远——因为弯路太多——
但弯路安全——直路快但危险——弯路慢但活着——
他选了弯路——
路——
路是什么?
路是脚踩出来的——一个人踩出来了,第二个人跟着踩——第三个人再踩——踩多了就是路——
他带着三百四十三个人踩路——夜里踩——白天歇——一夜一夜地踩——踩出一条活路来——
路的前面是河南——是活着的地方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