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
城墙塌了。
不是一面塌——是三面塌——北城墙被炮弹轰出了四个大缺口,最大的那个有五丈宽,灰砖和夯土碎了一地,像一张嘴被撕裂了,露出里面红色的牙床——裸露的土层和碎砖堆成了一个斜坡,人可以顺着斜坡爬上来。
东城墙也被轰了一个洞——不算大,但够了——够鬼子从这里钻进来。
南城墙暂时还完好——但鬼子不攻南门,攻南门没有意义——因为滕县的背后不是南方,是北方——鬼子从北边来,北面是主攻方向。
刘有渝站在城中心的十字街上,看着四面城墙——北面在冒烟,东面在冒烟,西面也冒了一点——只有南面是干净的,干干净净的,像一张没被写过的纸。
师长——北门——鬼子上来了——从缺口进来了——
传令兵跑过来——满脸血——不是他的血,是别人的血溅在他脸上的,他用手背抹了一下,抹出一条红道子,像画了一道胭脂。
多少?
几十个——先头——后面的还在上——赵团长在堵——
刘有渝拔出手枪——他很少拔手枪,手枪是最后的武器——但今天拔了。
跟我来——
他往北门跑——裹着被子跑——不,他没裹被子了,被子在昨天的炮击里被埋了,他现在只穿棉袄——灰色的棉袄——在烟尘里跑,像一只灰色的兔子在烟囱里窜。
北门。
他看见了缺口——那个五丈宽的大缺口——鬼子从缺口往里涌——灰黄色的军装,端着刺刀,弯着腰,像一群从洞里钻出来的黄鼠狼——
赵德柱堵在缺口内侧——他站在一堵半塌的民房后面,手枪举着——
打——
枪声——步枪声——从民房后面打出来——子弹打在缺口处的碎砖堆上,溅起一阵烟尘——打在鬼子身上——一个鬼子仰面倒了,滚下了碎砖堆——后面的踏着他的身体往上冲——
手榴弹——
手榴弹从民房后面扔出去——在缺口处炸开——烟——火——碎片——鬼子的身体被炸得飞起来——一个——两个——但后面还在上——太多了——
刘有渝冲到了赵德柱旁边——
人呢——你的人呢——
一营打光了——二营打了一半——三营在东门——东门也上来了——
预备队——
没有预备队——都在城墙上了——
刘有渝的脑子转了一下——快——非常快——穿越以来最快的——
刘有富——让刘有富从东北角抽一个连过来——
来不及了——
来——得——及——刘有渝一把抓住传令兵的领子,去——跑——告诉刘有富——抽一个连——跑步到北门——快——
传令兵跑了——跑得飞快——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刘有渝蹲在赵德柱旁边,举着手枪——朝缺口处的鬼子开了一枪——没打中——手枪的准头不行——但他开了第二枪——打中了一个鬼子的肩膀——那个鬼子了一声,歪了一下,但没倒——后面的鬼子推着他往前冲——
手榴弹——还有没有——
最后两箱——
全扔——
手榴弹一排一排地扔出去——像下雨——在缺口处炸成一片火海——烟——火——碎片——血——
鬼子退了——从缺口退了出去——退到了碎砖堆下面——但没退远——五十米——他们在五十米外趴着,等着下一轮炮——
刘有渝靠在墙上,大口喘气——嘴里全是灰和血的味道——不知道血是谁的——可能是他自己的——他的嘴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咬破了,血从嘴角流下来,咸的,腥的。
堵缺口——他说,用沙袋——用门板——用什么都行——把缺口堵上——
堵不住——
堵——不——住——也——得——堵——
弟兄们动了——能动的都动了——搬沙袋的搬沙袋,扛门板的扛门板,实在没东西的就用尸体——不是鬼子的尸体——是弟兄们的尸体——他们把死去的战友的尸体拖过来,堆在缺口处,像堆沙袋一样——
这不是不敬——这是没办法。
刘有渝看着弟兄们把尸体堆在缺口处——一个年轻的兵——大概十八九岁——抱着另一具尸体——那具尸体比他大一些——可能是他的班长——也可能是他的哥哥——他把尸体放在沙袋上面,放好了,然后他蹲在那里,看着那具脸——
他伸手,摸了一下那张脸——那张脸是凉的,灰的,有血的——但他的手是暖的——
哥——他叫了一声——声音很小——
然后他站起来,转身去搬沙袋了。
天时怼兮威灵怒——天在怒,神在怒——炮弹还在落——城墙还在塌——人还在死——但活着的人还在搬——搬沙袋,搬门板,搬尸体——堵缺口——堵不住也要堵——
堵到死为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