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炮响了。
不是三发——是三十发——是三百发——炮弹像冰雹一样砸在城墙上,砸在城里,砸在一切能砸的东西上。每一发炮弹落下来都是一个橙红色的闪光——闪光之后是烟——烟之后是碎砖和灰尘——灰尘落下来,铺在地上,铺在人身上,铺在一切东西上面,像下了一场灰色的雪。
刘有渝蹲在城楼里——城楼是砖砌的,比城墙厚,能抗住一部分炮——但只是在一部分这个层面上。每一发炮弹落下来,城楼就抖一下,抖得他牙齿咯咯响,头顶上的灰一层一层地往下落,落了他一头一脸,像被人埋了半截。
伤亡——他朝外面喊——声音被炮声淹没了,像往河里扔了一块石头——
赵德柱从烟尘里钻出来——他的脸是黑的——不是晒的,是烟熏的——额头上有一道口子,血和灰混在一起,像一条红色的蚯蚓趴在脸上。
北关——渠沿阵地——被炮平了——一营三连——全连埋了——
人呢?
在挖——正在挖——
挖出来几个?
赵德柱没说话。
刘有渝明白了。
全连——一百三十多人——埋在了战壕里——炮弹把战壕炸塌了,土灌进去,把人活埋了——挖出来几个——大概是少数——
他的胃翻了一下——他没吐,咬着牙把翻上来的东西咽了回去。
渠沿守不住了——退——退到城根——
已经退了——赵德柱的声音像磨砂纸——嗓子哑了,不是发炎,是喊的,在炮声里喊命令喊哑的,赵德柱的团——退到了城北关——正在进——
他还没说完,一发炮弹落在城楼外面————整座城楼像被人踢了一脚,晃了一下,一块砖头从顶上掉下来,砸在刘有渝的肩膀上——疼,但没砸断骨头——他甩了一下肩膀,把砖头抖掉了。
走——下城——
他带着人从城楼上跑下来——跑到城墙根底下——城墙根比城楼上安全一点,炮弹是往城头上砸的,城墙根是死角。他蹲在城墙根,喘了几口气——嘴里全是灰,舌头一舔,沙沙的,像嚼了一把沙子。
炮击持续了一个钟头。
一个钟头之后,炮停了——不是打完了,是步兵要上来了。
刘有渝爬上城墙——从马道往上爬,马道被炸塌了一半,他踩着碎砖爬上去——爬到城头上的时候,他看见了——
北关外面——麦田里——灰黄色的人影在移动——不是走,是跑——弯着腰跑——一排一排的,像一群黄鼠狼在麦地里钻——他们的刺刀在阳光下闪光,一闪一闪的,像麦田里长出了一片银色的草。
打——
这个字不是他喊的——是赵德柱喊的——赵德柱站在北城门楼上,举着手枪,对着城下喊——声音沙哑得像破锣,但穿透了炮声后的寂静,穿透了灰尘和烟雾,钻进了每一个川军弟兄的耳朵里——
打——给老子打——
枪声响了——步枪、轻机枪,噼里啪啦地响,子弹从城墙上往下面泼,像一盆水从楼上泼下去——麦田里的黄鼠狼倒了一排——不是全倒了——倒了一排——后面的踏着前面的继续冲——冲了三十步——又倒了一排——再冲——
手榴弹——
不知道谁喊的——手榴弹从城头上扔下去——一个、两个、十个、二十个——在城根底下炸开,烟尘和血雾混在一起,像一朵灰红色的花在城墙脚下绽开——
鬼子退了。
不是溃退——是后撤——整齐地、有秩序地后撤,退出了两百米,趴在麦田里不动了——他们在等——等下一轮炮。
刘有渝趴在城垛后面,看着麦田里那些趴着不动的灰黄色人影——他们像一片收割后的麦茬,贴在地上,但还活着——还在等下一次冲锋——
他知道这只是开始。
第一波冲锋被打回去了——死了多少鬼子他不知道——但他的人也没少死——城墙上躺着七八具弟兄的尸体,有的趴在城垛上,姿势还是射击的姿势,手还握着枪,但手已经凉了。有一个兵——很年轻——二十出头——胸口被打了一个洞,血从洞里往外流,流了一摊,在灰砖上洇开,像一朵红色的花。他的眼睛是睁着的——睁着,看着北边——看着麦田——看着那些趴在地上的灰黄色人影——但已经看不见了。
刘有渝伸手,把他的眼睛合上了。
下一轮——他对赵德柱说,下一轮冲锋会更大——让他们近一点再打——省弹药——
赵德柱点了点头。他的脸在硝烟里像一块黑铁——看不出表情——只有眼睛还在动——黑的,亮的,像两颗烧红的铁珠子嵌在一块黑铁上。
援玉枹兮击鸣鼓——拿着玉饰的鼓槌,敲响战鼓。
没有玉饰的鼓槌——只有步枪和手榴弹——没有战鼓——只有枪声和喊声——但意思是一样的——打——给老子打——打到死为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