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子到了。
黄昏的时候——太阳落在城墙后面,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,像泼了一盆血——刘有渝站在北城墙上,看见了大路上的烟。
不是炊烟——炊烟是一条一条的,细的,白的,直着往上走。这个烟是一片一片的,宽的,灰黄色的,贴着地皮滚——是车轮扬起来的尘土。
很多车轮。
来了——赵德柱站在他旁边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铁。
刘有渝举起望远镜——望远镜是王铭章匀给他的,德国货,蔡司的,清晰得像把远处的画面搬到了眼前——他看见了:
大路上,灰黄色的人影在移动——不是走,是走和跑之间的那种速度——整齐的,密密麻麻的,像一群蚂蚁在路上爬。前面是骑兵——三个人一组,间隔很大,在麦田里散开了,马蹄踏过麦苗,留下一排排蹄印。骑兵后面是步兵——成排的,一排一排地走,走得很齐,像用尺子量过。步兵后面是炮——山炮,六匹马拉一门,炮管朝天,在夕阳里闪着寒光,像一根根铁手指指着天。
他把望远镜往右移——又看到了——
坦克。
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大坦克——是小坦克,日本人的94式轻装甲车,只有三吨重,像一口铁锅安了四个轮子,上面架了一挺机枪。但就是这口,川军的步枪也打不穿——子弹打上去叮地弹开,跟挠痒痒一样。
他放下望远镜。
赵德柱——你的人进战壕——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枪——让他们走近——走近了再打——
明白。
赵德柱转身走了——跑下城墙的时候,他的脚步很重,踩得石阶咚咚响,像有人在敲鼓。
刘有渝留在城墙上。
他看着大路上的烟越来越近——尘土越来越大——像一头灰色的巨兽在地平线上站起来了,一步一步地往滕县走过来,每一步都踩得大地在抖——不是真的抖,是他觉得抖,心里在抖。
鬼子的先头部队在城北两里的地方停了下来。
他们没有直接攻城——日本人不傻,天快黑了,不是攻城的好时机。他们在麦田里展开——步兵挖工事,骑兵放出去警戒,炮兵选阵地——忙了大约一个钟头,忙完了,天也黑了。
然后——安静了。
诡异的安静。
刘有渝蹲在城墙上,往北看——什么都看不见了,天黑透了,麦田和黑暗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。但他知道,在那片黑暗里,有几千个日本兵正在挖战壕、架枪、检查弹药——跟他的人一样,在准备明天。
嚯——
一声喊从城下传来——不是喊叫,是惊呼,带着笑的那种——
师长——你看——
一个小兵指着城北的方向——黑暗中,有几团火光亮了起来——不是篝火,是信号弹,红色的、绿色的、白色的,一颗一颗地往天上飞,在夜空中炸开,像一朵朵彩色的花——
鬼子在放炮仗——小兵嘿嘿笑了一声。
没有人跟着笑。
刘有渝看着那些信号弹——他不是在看花——他在数。每一颗信号弹都代表一个位置——红色是步兵阵地,绿色是炮兵阵地,白色是指挥部——他把每个位置都记在心里,像在黑暗中描了一张地图。
炮兵阵地——城东北三里——三团火。 步兵阵地——城北两里——五团火。 骑兵——更远,看不见。
他心里有了数。
半夜——凌晨三点——鬼子开了第一炮。
不是攻城——是试射。
轰——
一声闷响从城北传来——刘有渝在掩体里被震醒了,耳朵里嗡嗡响,像有一百只苍蝇在飞。他冲出掩体——天还没亮,但北边的天被炮火的闪光染成了一瞬间的白——然后又黑了。
轰——
第二发——这一发落在了城墙上——北城墙的东段——砖石飞溅,烟尘腾起,像一把灰色的伞在城头上撑开了。
轰——
第三发——偏了——落在了城里——刘有渝听见了一声惨叫——不知道砸到了谁家——可能是老百姓的屋子——
他冲上城墙——北城墙——城墙上的人已经乱成了一团——有人趴在地上捂着头,有人在喊鬼子的炮——鬼子的炮——,有人在搬沙袋堵缺口——
别乱!他吼了一声——裹着被子吼的——试射!是试射!都在阵地上——不许动——
炮声停了——三发,试射完毕。鬼子在标定射击诸元——明天天亮之后,炮弹就会像下雨一样落在城墙上——每一发都不会偏。
他站在城墙上,往北看——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了,连信号弹都不打了——鬼子睡了。
他们睡得很安稳——因为他们知道,明天是他们的。
霾两轮兮絷四马——战车的轮子陷进了泥里,四匹马被绊住了——进退两难。
刘有渝现在就是这种感觉——进退两难。守——守不住;退——退不了。他被钉在了滕县——跟三千多弟兄一起,被钉在了这座灰砖夯土的城池里,等天亮,等炮响,等鬼子上来。
他裹紧了被子,蹲在城墙上,等天亮。
天亮得很慢——慢得像一个人在流血,一点一点地流,流了很久才流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