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子来得比预想的快。
不是后天——是明天黄昏。石蛋和侯三带回来的情报有误差——不是他们看错了,是鬼子加快了行军速度。刘有渝后来才知道,矶谷廉介——第十师团师团长——下了死命令:三日内拿下滕县,打通津浦路,直取徐州。
这个日本将军太急了——急是他的优点,也是他的弱点。但那是后话——现在的问题是,他急了,我们就得死。
刘有渝在城北的阵地上——北关外,一条半干的水渠旁边,赵德柱的团在渠沿上挖了一夜的战壕,天亮的时候挖好了——不深,半人深,够蹲在里面开枪。渠沿上有一排柳树——柳树还没发芽,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摆,像一排瘦子的手臂在做操。
刘有渝蹲在战壕里,往北看——
麦田。
绿油油的麦田,一直延伸到天边——三月中旬的麦苗才返青,矮矮的,贴着地皮,风一吹,像一片绿色的海在波动。麦田中间有一条路——土路,不宽,能走马车——那就是从邹县过来的大路。
鬼子会从那条路上来。
赵德柱——
你的团——守渠沿这条线——正面八百米——够不够?
够了。赵德柱蹲在战壕里,拿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——画的是阵地图,歪歪扭扭的,只有他自己看得懂,一营在东头,二营在西头,三营做预备队——团部放中间——
机枪呢?
六挺——两挺放一营,两挺放二营,两挺留着——他抬起头,师长,六挺轻机枪守八百米——太薄了。
刘有渝知道——六挺轻机枪,在黄河边上够用,因为鬼子是从冰面上过来的,一字排开,没有掩体。但在这里不一样——鬼子的步兵训练有素,会利用地形,会匍匐前进,会交替掩护——六挺轻机枪拦不住一个大队的冲锋。
拦不住就不拦。刘有渝说,渠沿是第一道线——挡不住就退——退到城根底下——城墙是第二道线。
渠沿到城墙——多远?
六百米。
六百米——退的时候会死人。
刘有渝看着他,但守在这里全死——退回去能活一半。
赵德柱不说话了。他蹲在那里,用树枝把地上的阵地图划掉了——一划,全没了,剩下一片乱七八糟的线条,像一团搅在一起的蛇。
听命令。他说,站起来走了。
下午,刘有渝去了刘有富的阵地——城东北角。
刘有富的营守的是城东北——一个不太重要的方向,因为主攻方向肯定在北面。但刘有渝让他守东北是有原因的——万一北面被突破了,东北角是退路,是突围的方向。
有富哥。
刘有富在检查武器——他蹲在一堆步枪旁边,用左手挨个拉枪栓——拉一下,看看枪膛干不干净,推回去,拉下一把。他的动作很熟练,虽然只有一只手,但比很多双手的人都快。
你的方向——东北——可能不会是主攻——
我知道。刘有富头也不抬,你让我守东北——是留退路。
刘有渝愣了一下——刘有富比他想的更通透。
他没否认,如果北面被突破——退到城里——从东北角突围——
往哪里突?
往东——往临城方向——汤恩伯在那里——
他会救我们?
刘有渝没回答。
刘有富也不等他回答。他把最后一支步枪的枪栓拉了一下,的一声,清脆,像磕了一个瓜子。然后他站起来,用左手拍了拍膝盖上的土——
突不出去——就在城里打——打到最后一个人——
他看着刘有渝——他的眼睛跟黄河边上的时候不一样了。黄河边上的时候,他的眼睛是沉的,像压着石头的水。现在石头没了——不是搬走了,是沉到底了,水清了——他的眼神变得很亮,很干净,像一口刚打出来的井水。
有渝——他叫了刘有渝的名字,没有叫师长,别怕。
刘有渝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我知道你怕——你看我的时候眼神不对——你怕我们全死在这里——刘有富的声音很轻,但很硬,像铁丝一样,怕也没用——该来的总会来——我们管不了来的是什么,只能管自己怎么接。
他伸出手——左手——在刘有渝的肩膀上拍了一下,很轻,像拍一个怕打针的小孩。
你是师长——你得站着——你站住了,弟兄们就站得住——你塌了,弟兄们就塌了——
他转身走了。
刘有渝站在那里——城东北角的城墙上——风很大,把他的被子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灰色的帆。他看着刘有富的背影走下城墙——那个只剩一只手的男人,走起路来一肩高一肩低,像一架失去平衡的天平,但他走得稳——比任何人都稳。
左骖殪兮右刃伤——左边的马死了,右边的马伤了——战车还在往前走。
他也是——弟兄们也是——左边的死了,右边的伤了,但活着的人还在走——往前走——朝着枪声的方向走。
他裹紧了被子,往城下走。
明天——明天鬼子就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