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城。
没有汤恩伯。
刘有渝带着一百五十个人到了临城——以为能找到汤恩伯的二十军团——以为能找到援军——以为至少能找到一口热饭——
什么都没有。
临城是一座空城——不是被炸空的——是人走空的——守军撤了,百姓也跑了,街上门窗紧闭,鸡犬不闻,像一座死城。只有城门口站着一个哨兵——中央军的哨兵——穿着崭新的灰军装,背着中正式步枪——跟川军的破烂装备比起来,简直是天上的神仙。
汤司令呢?刘有渝问。
不知道。哨兵说——眼神闪了一下——不是不知道,是不想说。
刘有渝没追问。他太累了——累得没有力气追问——他带着一百五十个衣衫褴褛的弟兄,穿过空城,在城东的一座破庙里坐下来——坐下来就不想站起来了——
他靠着庙墙,闭上眼——
师长——小吴的声音,赵德柱——赵德柱回来了——
刘有渝的眼睛猛地睁开——
赵德柱。
他从庙门外走进来——不是走——是一瘸一拐地走——左腿受了伤——裤子破了一大片,露出里面缠着的绷带——绷带是灰的——脏的——但血已经不流了——
他的脸比在滕县的时候更黑了——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铁——脸上多了一道伤疤——从左眉角划到右颧骨——浅浅的——但很长——
他身后——还有三十来个人——三十来个——赵德柱在北门带了一百多人守——出来三十来个——
师长——赵德柱的声音更沙哑了——嗓子彻底坏了——说话像破风箱,北门——守到天黑——我带人从北城墙翻出来的——
人呢?
没了。赵德柱蹲下来,靠着墙,把受伤的左腿伸直——都在城里了——
刘有渝看着他——
吃饭了没有?
赵德柱摇了摇头。
小吴——找点吃的——
小吴翻了半天,翻出了半袋炒面——不知道谁留在庙里的——灰扑扑的,像一袋土——但他抓了一把塞进嘴里,嚼了几下,咽了——
赵德柱也抓了一把——嚼着——没水——干嚼——炒面在嘴里沙沙响,像嚼沙子——
一百五十加三十——一百八十人。
刘有渝坐在破庙里,数着他的人——
一百八十人。
三千四百人进滕县——出来一百八十人。
三千二百二十人——没了。
他闭上眼——眼皮底下全是脸——认识的、不认识的、叫得出名字的、叫不出名字的——他们排着队从他眼前走过——一个接一个——走了很久——走不完——
他睁开眼。
清点——他说,武器——弹药——清点——
清点的结果:
步枪——九十七条——多数缺子弹——平均每人不到十发
轻机枪——两挺——子弹一百二十发
手榴弹——三十四颗——不知道还能不能炸
手枪——五把——包括刘有渝的——子弹二十三发
带长剑兮挟秦弓——屈原写的是带着长剑、挟着秦弓——但是刘有渝的人没有长剑,没有秦弓,只有九十七条破步枪和两挺轻机枪。
这就是他剩下的全部家当。
一百八十个人,九十七条枪,两挺轻机枪,三十四颗手榴弹。
他把这些数字写在庙墙上——用一块碎砖写的——歪歪扭扭的——但每个数字都刻得很深——
记住这些数。他对弟兄们说——声音不大——但在安静的破庙里听得清清楚楚,我们带进去三千四百人——出来一百八十——这是债——
他看着墙上那些数字——
欠鬼子的——欠弟兄们的——以后要还。
没有人说话。
破庙外面,风吹过空城的街道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有人在哭。
第二天,消息来了。
不是好消息——也不是坏消息——是一个让人哭不出来的消息——
台儿庄打胜了。
传令兵是从临城方向过来的——骑着一匹瘦马——马跑得比人快不了多少——传令兵的脸也是瘦的——但眼睛是亮的——亮得像两颗星星——
台儿庄——打胜了——他从马上翻下来,几乎是摔下来的,抓住了刘有渝的胳膊——矶谷的第十师团——被打退了——死了两万多——我们赢了——
刘有渝站在破庙门口——他听见了——他听清楚了——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——
台儿庄打胜了。
他站在那里——
没有笑——没有喊——没有跳——
他只是站在那里——看着传令兵——看着传令兵脸上那种亮的、热的、像火烧一样的表情——
他想笑——但笑不出来——嘴角扯了一下——像一根绷紧的绳子被拨了一下——弹回去——
他想哭——但哭不出来——眼睛酸了一下——但没有泪——泪水在眼眶里转了一圈——干了——
他站在那里——站了很久——
然后他转身——走回破庙——
弟兄们——他的声音很轻——但破庙很安静——安静得像一座坟——所以每个人都能听见——台儿庄——打胜了——
沉默。
没有人说话——没有人笑——没有人喊——
一百八十个人坐在破庙里——有的靠着墙——有的坐在地上——有的抱着枪——有的闭着眼——
他们听见了——但他们笑不出来——因为他们知道——台儿庄能打胜——是因为有滕县——是因为有三千多川军弟兄在滕县挡了三天——挡住了矶谷廉介的第十师团——给了李宗仁三天的时间在台儿庄布阵——
三千二百二十条命——换了一个台儿庄——
值得吗?
刘有渝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——如果他不守滕县——如果不死那三千二百二十个人——台儿庄可能打不赢——矶谷的第十师团会长驱直入——直捣徐州——徐州一丢——整个第五战区就完了——
但不是——他不知道——他永远不知道——
他只知道死了的人回不来了。
那天下午,刘有渝在破庙后面找了一块空地——不大——一亩见方——荒草——碎石——他蹲在地上,用刺刀在泥地上刻字——
一个名字——一个名字地刻——
王铭章——字之中——新都人——一二二师师长——殉国于滕县西关——
他刻一个名字,停一下——想一想那个人的脸——
李春生——绵阳人——侦察兵——踩雷殉国于黄河边——
周得贵——南充人——二十一岁——冻伤——还活着——
张小毛——达州人——
石蛋——
侯三——
一个一个——他能想起名字的——刻了五十多个——想不起名字的——更多——
他刻了两个时辰——手指头磨破了——血混着泥——但他没停——
赵德柱走过来——蹲在他旁边——什么也没说——拿起另一把刺刀——开始刻——
刘有富走过来——用左手——蹲下来——刻——
小吴走过来——刻——
弟兄们一个一个地走过来——蹲下来——在泥地上刻——刻他们认识的、记得的、再也见不到的兄弟的名字——
泥地上——密密麻麻——全是名字——歪歪扭扭的——有的字写错了——有的字只有一半——但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人——一个从四川走出来的人——一个再也走不回去的人——
刘有渝站起来——看着满地的名字——
他张了张嘴——想说点什么——但他不知道说什么——
他不是诗人——不会写祭文——不是将军——不会念悼词——他只是一个穿越来的中年人——一个站在泥地上看着满地名字的中年人——
他只说了一句话——
你们——没白死。
声音很轻——轻得像风——
但风传得远——传过了破庙——传过了空城——传到了西边——传到了滕县——传到了那座灰砖夯土的城墙上——传到了城墙底下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的耳朵里——
魂魄毅兮为鬼雄——他们的灵魂刚毅果敢,做了鬼也是英雄。
第十二卷「国殇」终
滕县已废,
台儿庄已胜。
三千余川军弟兄——
魂留鲁南,
魄归天府。
活着的人——
继续走。
整补。
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——像把灰烬重新捏成一个人。
刘有渝坐在临城东关的一间民房里——说是民房,其实只有三面墙,北墙被炮弹掀了半截,风从豁口灌进来,呜呜响,像有人在外面哭。他坐在一张缺了一条腿的方桌旁边——桌腿用砖头垫的——桌上摊着一张纸——纸是从墙上撕下来的糊墙纸,背面是白的,正面糊着一张发黄的老画——画上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——年年有余——
他在纸上写字——不是写文章——是写名单——
活着的人。
他从早上写到下午——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写——有些人他记得,有些人他不记得,得问小吴、问赵德柱、问活着的班长排长——
周得贵——在不在?
在——脚截了三个趾头——在医院——
张小毛——
在——耳朵聋了一只——还能打——
侯三——
——不在了——滕县——
他写一个名字,停一下——在不在——不在了——滕县——这两个词他听了几十遍了——每次听到都像有人在他胸口捶一拳——不重——但准——
写到下午,名单写完了——一百八十三个名字——比他最初数的多三个——有三个兵是自己找回来的,从滕县跑散了,一路摸到临城,看见破庙里有人,问了一声是不是川军,就进来了。
一百八十三。
他把名单折好,塞进口袋——口袋里还有那封孙震的命令——他摸了摸——两样东西在一起——一道命令让他去滕县送死——一张名单记着谁活了下来——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——
门口坐着刘有富——他坐在门槛上,左臂吊在绷带里,用右手剥花生——花生是从老百姓家借的——他剥一颗,吃一颗,壳扔在地上,堆了一小堆——
有富哥——
胳膊——怎么样了?
死不了。刘有富把一颗花生扔进嘴里,嚼了两下,弹片——取出来了——军医说骨头裂了——养两个月——
两个月——
两个月。刘有富抬起头看着他,两个月之后——还能打仗——左手也行——
刘有渝点了一下头,没说话。
他看着刘有富——他的哥哥——只剩一只手加一条半胳膊的哥哥——坐在门槛上剥花生——像坐在家门口乘凉一样——但他坐的不是家门口——是临城东关的破民房——离四川两千里——
有渝——刘有富忽然说,你在想什么?
没想什么。
骗人——刘有富的嘴角扯了一下——不是笑——是疲——你每次嘴闭着的时候——都在想事情——你小时候就这样——坐在那里不说话——眼睛转来转去——
刘有渝愣了一下——他不知道刘有富说的是小时候——他穿越来的——没有小时候——但刘有富说的小时候是真的——在他的记忆里,刘有渝是有小时候的——
我在想——刘有渝蹲下来,蹲在刘有富旁边——门槛很窄,两个人挤在一起——我在想——弟兄们的家书——
什么家书?
死了的人——家里的父母老婆——不知道他们死了——我得写信——告诉他们——
刘有富不说话了。他把手里的花生放下——半颗——没吃完——
写吧——他说,该写的——都得写——
刘有渝点了一下头。
他站起来——走回屋里——坐回那张缺腿的桌子旁边——拿起笔——
灰——
灰烬的灰——
他现在就是一撮灰——从滕县的大火里扒出来的一撮灰——还没灭——还有一点温度——但快了——如果不添柴,这点温度很快就会冷——
他得添柴——
得把这一百八十三个人重新拢起来——重新变成一支队伍——不是三千四百人的队伍——是一百八十三个人的队伍——一百八十三个人也是队伍——只要有人站在前面——后面的人就跟着站——
他得站着。
他得先给死人写信——给活人整队——给自己添柴——
他蘸了墨,开始写第一封信——
王铭章将军之家属——
笔在纸上停了一下——墨洇开了,像一个黑色的泪——
他深吸了一口气——
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