跑。
没别的——就是跑。
出了城往东跑——踩着麦田跑——麦苗在脚下噗噗地响——春天的麦苗是软的,踩上去像踩在一块湿布上——但没人管麦苗——活人比麦苗重要——
刘有渝跑在队伍前面——他不习惯跑在前面——在黄河边上他总是走在中间——但现在不一样——现在他得带头——他不跑,后面的人就不跑——
他跑着——棉袄在风里鼓起来——像一面灰色的帆——但他没裹被子了——被子留在滕县了——跟那些死去的弟兄一起留在滕县了——
身后——两百多人——跑得稀稀拉拉——有的跑得快,有的跑得慢——受伤的跑不动——被两个人架着跑——架不住的——
放下我——一个伤兵说——他的腿被弹片划了一道,血从裤腿里渗出来,跑一步晃一下——放下我——你们跑——
没人放下他。
两个弟兄架着他——一左一右——架着跑——跑得比走路还慢——但他们不放——放了就是死——
快点——刘有渝回头喊,鬼子的骑兵——会追——
他刚说完——就听见了——
马蹄声。
从身后传来——很远——但越来越近——像打雷——闷闷的——但越来越响——
趴下——
他喊了一声——自己先趴下了——趴在麦田里——麦苗软软地托着他——他侧着头,往身后看——
月光下——城东边的旷野上——几个黑影在移动——骑兵——鬼子的骑兵——大概一个班——十来匹马——沿着城墙根往东跑——追——
他们在追出城的溃兵。
别动——刘有渝压低声音,等他们近了——
马蹄声越来越近——近了——他能听见马的喘息声——
打——
他举枪——开了第一枪——
后面的弟兄们跟着开火——步枪——噼里啪啦——子弹在夜空中划出一条条红线——像一把红色的扫帚在黑夜里扫——
前面的骑兵倒了——连人带马——马嘶了一声——摔在地上——滚了两圈——不动了——
后面的骑兵勒马——转了——跑了——退回了城墙的方向——
起来——走——快——
刘有渝从麦田里爬起来——拉着身边的人——往前跑——
跑了一个钟头——也许是两个——他不知道——他没有表——表在炮击的时候碎了——
他只知道跑——跑——跑——
跑到了一条河边——河不宽——大概二十步——水不深——到膝盖——他趟过了河——水是凉的——三月的河水还是冰的——冻得他的脚底板发麻——
过了河——他停下来——回头看——
身后——一百多人——不是两百多了——跑散了——有人跑丢了——有人跑不动了——有人被骑兵追上了——
他数了一下——一百三——加上刘有富那边——一百五——
一百五十人。
他带了三千四百人进滕县——出来了一百五十人。
他蹲在河边——手撑着地——干呕了一下——没吐出东西——胃里是空的——他一天没吃东西了——
刘有富走过来——蹲在他旁边——用右手拍了拍他的背——
活着就好。刘有富说。
刘有渝抬起头——他的脸在月光下是灰的——灰的——跟滕县的城墙一个颜色——
赵德柱——他说,赵德柱还在城里——
他——刘有富停了一下,他会想办法的——赵德柱命硬——
刘有渝看着北边——滕县的方向——天边是红的——不是日出的红——是火的红——半个滕县在烧——
我们——守了三天。他说。
够了。刘有富说,台儿庄需要三天——我们给了三天——
刘有渝不说话了。
他站起来——腿是软的——但站住了——
走——往东——去临城——
一百五十个人——在月光下——沿着河边往东走——走得慢——有的拄着枪——有的被搀着——有的光着脚——鞋跑丢了——
平原忽兮路超远——平原太辽阔了,路太远了——走出去看不到头——但他们在走——一步一步地走——
走了大约十里地——天亮了——东边的天泛白——白里透红——是真正的日出了——不是火光——是太阳——
他看见远处有一条铁路——铁轨在晨光里闪着银光——像两条银蛇趴在黄土地上——
津浦铁路。
他们过了铁路——往东——往临城——
一个放羊的老汉在铁路东边的田埂上看着他们——看了一会——老汉的嘴张了张——没说话——他从怀里掏出两个杂面馍——递过来——
刘有渝接了——
谢了——
老汉摇了摇头——转身走了——赶着他的羊——往北走了——
刘有渝咬了一口馍——硬的——凉的——但能吃——他嚼着——嚼了很久——咽下去——
再咬一口——
活着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