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了。
城里到处是火——房子烧了——不是被炮弹烧的——是被子弹和手榴弹引燃的——火星子飘到屋顶上,茅草和木梁就着了,一烧一大片,半个城都在烧。火光把天空映成橘红色,像另一个黄昏——但黄昏不该在半夜——这不是黄昏,这是火——
刘有渝站在城中心——十字街——他站在那里,往四面看——
北面:枪声——还在打——赵德柱在北门堵着——堵了两天两夜——西面:枪声——鬼子从西门进来了——在城里打巷战——东面:枪声——东门也破了——鬼子从东门涌进来——南面:安静——南门还没有被攻——但不会太久——
他被包围了。
不是城被包围——城早就被包围了——是他的人被包围了。鬼子从西门和东门进来了,在城里横着打,把守城的川军切成了一段一段的——北门一段、城中心一段、南门一段——彼此之间联系不上——只能各打各的。
他身边还有多少人?
他不知道——大概两三百人——加上赵德柱那边不知道还有多少——刘有富那边不知道还有多少——
师长——小吴从烟尘里钻出来——小吴还在——他一直在刘有渝身边——从黄河边上一直跟到现在——赵团长那边——传令兵回来了——赵团长说——他还守得住——但他的人——只剩一百多了——
刘有富呢?
没有消息——东门那边断了——传令兵过不去——
刘有渝闭了一下眼——
他做了一个决定——
突围。
这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,他觉得嘴不是自己的——像是另一个人在替他说话——一个更理性的、更冷的、更不像他的人——
往东——从东北角——刘有富守的那个方向——
可是——赵团长——
我知道。刘有渝打断他,我知道赵德柱在北门——我知道我让他死守——但现在——
他停了一下。
城破了。再守下去——全军覆没——一个人都活不了——突围——还能活几个——
他的声音很平——平得像铁——但他的手在抖——
传令——能传到的都传——往东北角突围——赵德柱那边——他咬了一下牙,传不到的——
他没说完。
传不到的——就留在这里了——跟王铭章一样——留在滕县——留在灰砖夯土的城墙底下——留在他们守了三天的城里——
出不去——就不出了——就在城里打——打到最后一个人——
他把没说完的话吞了回去,换了一句——
能走几个走几个——
突围的时间定在凌晨四点——天最黑的时候——鬼子的攻势会缓一下——换防的时候——有一小段空隙——
刘有渝带着身边的两百多人往东北角走——不是走,是摸——摸着墙根走——蹲着走——弯着腰走——枪横在胸前,刺刀用布包了——不反光——脚步放轻——轻得像猫——
街上到处是尸体——弟兄们的尸体——灰色的军装,趴在地上,靠在墙上,躺在路边——有的睁着眼,有的闭着眼,有的手还握着枪——刘有渝从他们身边走过,不敢低头看——一看就走不了了——
他踩到了一只手——软的——凉的——他缩了一下脚——但没有停——继续走——
走到东北角的时候——他看见了刘有富。
刘有富靠在城墙根底下——左臂上缠着绷带——绷带是红的——血浸透了——他的脸灰白——不是吓的——是失血——
有渝——他看见刘有渝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话——
你受伤了——
没事——胳膊——不是要害——
你的人呢?
还有——一百二——刘有富用右手扶着墙站起来——歪了一下——站稳了——东北角——没被攻——鬼子没从这边来——我留了一个口子——
他指了指城墙——城墙上有一个洞——不是炮轰的——是人为凿的——弟兄们用铁镐在城墙上凿了一个洞——不够大——一个人得侧着身子才能钻出去——但够了——够活着的人钻出去——
刘有渝点了一下头——
你先走——刘有富说。
不——你先走——你受伤了——
我是你哥——你得听我的——刘有富的声音突然硬了——像铁——跟刘有渝刚才说的时候一样的铁——你出去了——弟兄们才有主心骨——你死在这里——弟兄们就散了——
刘有渝看着他——他的哥哥——他穿越后的哥哥——只剩一只手的哥哥——血浸透了绷带的哥哥——
走——刘有富推了他一把——推在胸口——不重——但很坚决——
刘有渝转身——钻过那个洞——侧着身子——肩膀蹭在粗糙的砖墙上——疼——但他不管——钻过去了——
城外——黑夜——麦田——
他站在城墙外面——回头——看着那个洞——弟兄们一个一个地从洞里钻出来——一个——两个——十个——五十个——
刘有富最后一个出来——他侧着身子钻洞的时候——左臂上的绷带挂在了砖棱上——扯了一下——他闷哼了一声——但没停——硬扯——扯出来了——绷带掉了一半——伤口的血又渗出来了——
他出来了。
站在刘有渝旁边——用右手拍了拍身上的灰——
走——他说。
出不入兮往不反——出了城就不可能再回去了,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了。
滕县——他回不去了——王铭章回不去了——那些留在城里的人回不去了——
但活着的人——还得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