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铭章死了。
刘有渝没有亲眼看见——他当时在北门堵缺口——但后来他知道了全过程——从活下来的人嘴里听来的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听，像吞钉子一样吞下去。
王铭章死在西关。
西关——城的西门外——他为什么要去西关？因为西门被突破了。下午的时候，鬼子从西门攻进来了——不是从缺口进来的——是从城门进来的——城门被炮轰开了，木门碎成了一地木渣，铁皮卷起来像一条死蛇。鬼子从城门涌进来，跟守西门的弟兄打起了巷战。
王铭章从城中心赶过去——他亲自去——带着卫队去了——因为他知道西门一丢，滕县就完了——城被破了——鬼子从西门进来了——他们会在城里横着走——把守城的川军切成几段——一段一段地吃——
他到了西关——西关是一条街——两边的房子已经被炮弹炸塌了一半——瓦片、碎砖、木头、灰——堆满了街道——王铭章带着卫队冲进去——
然后他看见了鬼子——不是零星的——是一整队——端着刺刀——在街上跑——
打——
卫队开火了——双方在街上对射——子弹在狭窄的街道上乱飞，打在墙上，打在门板上，打在人身上——王铭章站在一堵断墙后面，举着手枪——
他中了两枪。
第一枪打在腹部——他弯了一下腰——但没倒——他右手捂着肚子，左手举着手枪——又开了一枪——打中了一个鬼子的胸膛——
第二枪打在胸口——
他倒了。
他倒在了西关的街上——灰砖铺的街——瓦砾堆的街——血从他身上流出来，流在灰砖上，像一条红色的小溪——
他的卫兵——最后剩下的三个卫兵——冲上来——把他架起来——
师长——师长——
王铭章的眼睛还睁着——他看着他的卫兵——嘴唇动了——
守——城——
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然后他的眼睛不动了。
瞳孔散了。
王铭章——字之中——新都人——第四十一军一二二师师长——滕县城防司令——死在了西关的街上——死在了他守了三天的城里面——
死的时候，他的手还握着手枪——握得很紧——掰不开——
他的卫兵把他的尸体拖到了西门外的壕沟里——没有棺材——没有旗——没有军乐——只有一条壕沟——他们把他放在壕沟里，用土盖上——盖了一半——炮弹又来了——卫兵们跑了——
后来的人说，王铭章的半截身子露在壕沟外面——脸朝天——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的——是平静的——像睡着了——
刘有渝听完了全过程——他蹲在北门后面的民房里——蹲了很久——没说话——
严杀尽兮弃原野——全都杀尽了，抛弃在原野上。
王铭章——抛弃在西关的壕沟里——半截身子露在外面——
一整个师——一二二师——抛弃在滕县城里——活着的不知道还有多少——死了的数不清——
他站起来——腿是软的——扶着墙才站稳——
传令——他的声音很轻——轻得像风——全师——死守——没有我的命令——不许后退——
师长——赵德柱在旁边，王师长——
死了。刘有渝说——声音很平——平得像一块铁板——我知道——死了——
他看着北门的方向——缺口还在——缺口处的沙袋和尸体堆已经被炮弹炸散了——鬼子的步兵又在集结——又要冲了——
他握紧了手枪。
他说。
一个字。
像一颗钉子，钉在了滕县的城墙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