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子来了。
不是大部队——是小股。大约一个排的兵力,三十来个人,在凌晨渡河。
怎么渡的?踩冰。
黄河的冰不厚——白天零下十几度,冰面能承人,但承不了车。三十来个鬼子趁着天没亮,从对岸的赵庄出发,踩着河面上的冰,一步一步往南岸摸——他们穿着白床单,趴在冰上,灰白色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冰面上几乎看不见,像一群白色的虫子在白布上爬。
他们的运气不好——或者说,赵德柱的运气好。
赵德柱那天夜里正好在左翼巡视——他睡不着,天太冷了,不如起来走走。走到东头的时候,他听见了一个声音——不是风声,风声他听了几十天了,分得清。是一种声,很轻,像踩碎了一块薄冰——不对,就是踩冰的声音,从河面上传过来的。
他趴在堤坝上,往河面看——月光下,冰面上有一片模糊的白色影子在动。不是一块——是一片,一大片,像冰面上长出了一层白色的绒毛,绒毛在动——往南,往他这边动。
他没犹豫,掏出信号枪————一颗红色信号弹飞上了天,在夜空中炸开,像一朵红色的花,照亮了半边河面。
河面上,那些白色的影子顿了一下——只有一下,然后开始加速。他们被发现了——不再隐藏,开始跑,踩着冰往南岸冲,像一群受惊的兔子。
赵德柱举起步枪,瞄准最前面那个白影子————那个影子倒了。后面的影子顿了一下,又继续跑。
开火!赵德柱吼了一声。
堤坝上的暗哨全部开火——步枪、轻机枪,噼里啪啦地响,子弹打在冰面上,溅起一片碎冰和火星,像下了一场冰雹。河面上的白影子倒了一排——不是被打倒的,是趴下了,趴在冰上还击——枪声从河面上传回来,稀稀拉拉的,不如堤坝上密集。
刘有渝是被信号弹惊醒的。
他从掩体里冲出来,裹着被子——对,裹着被子——往堤坝上跑。跑到堤坝上的时候,河面上已经打得热火朝天——子弹在冰面上弹跳,拖着红色的弹道,像一条条红色的蛇在冰面上爬。远处,几个白影子在冰面上匍匐前进,有的被打中了不动了,有的还在往前爬——慢,但不停。
赵德柱!
赵德柱的声音从东边传过来,鬼子一个排——踩冰过来的——被打回去了!
伤亡?
我们——两个轻伤——鬼子的——不知道——河面上躺着七八个——
刘有渝站在堤坝上,看着河面——月光下,冰面上散落着几个黑影——不动了。还有几个白影子在往回爬——往北岸爬,往对岸爬,像退潮的海水一样,慢慢地退了回去。
他松了一口气——只有一口气的时间。
因为紧接着,河面上又响起了枪声——不是对岸的,是冰面上的。那些被打倒在冰上的鬼子——他以为是死了的——有的没死,正在冰上还击,子弹打在堤坝上,溅起一阵土烟。
继续打!刘有渝吼,冰上的——一个不留!
枪声又响了——更密了,更急了,子弹像暴雨一样往冰面上倾泻。冰面上的枪声渐渐稀了,最后停了。
河面上安静下来——只剩下风声和黄河冰面下闷闷的水声。
天亮之后,刘有渝带人去了河面。
他让人在冰上走了走——冰还能承人,但走起来嘎吱嘎吱响,裂痕从脚下往四面八方延伸,像一张网。他让弟兄们小心,不要聚在一起,分散走。
河面上躺着九具鬼子尸体——穿灰白色冬装的日本兵,脸上结了一层霜,表情各异,有的张着嘴,有的闭着眼,有的手还握着枪。他们的白床单散落在冰上,被血染成了淡粉色,像一面面被撕碎的旗帜。
刘有渝蹲下来,看了看其中一个——年轻的,大概二十出头,圆脸,嘴唇上有一圈淡淡的绒毛,像没长齐的胡子。他的胸口有两个弹孔,血已经冻住了,变成了黑色的冰碴子,像两颗黑色的纽扣钉在灰白色的军装上。
刘有渝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
收缴武器弹药,尸体——他想了想,就地埋在冰下面。人死了就该入土——不管他是哪边的。
弟兄们动手了。他们用铁锹在冰面上凿洞——冰太厚,凿不动,只能用镐刨,刨了一个时辰才刨出几个浅坑,勉强够把尸体塞进去,再盖上碎冰和雪。
刘有渝站在旁边看着,不说话。
他不是在为鬼子难过——他杀了太多鬼子了,他们的脸在他的记忆里混成了一团,分不清谁是谁。他在想的是——这是第一次接触。试探性的、小规模的、只有三十来个人的渡河试探。但这一次试探被打了回去,下一次呢?
下一次可能不是三十个人——可能是三百个,三千个。不是踩冰过来的——是搭浮桥过来的,开着卡车过来的,推着大炮过来的。
他转身往回走——踩着冰,嘎吱嘎吱响,脚底下是黄河的水,透过冰层的裂缝能看见——灰黄色的水在冰下面流,沉闷的、缓慢的、但不停歇的流。冰是暂时的,水是永恒的——冰会化,水不会停。
他走回堤坝,站在坝顶上,往北看——对岸还是什么都看不见,灰蒙蒙的,像一堵灰色的墙挡在天和地之间。
但墙后面有东西——他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