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,刘有渝被冻醒了。
不是慢慢醒的——是一下子醒的,像有人往他身上泼了一盆冰水,整个人弹起来,心跳得像擂鼓。他摸了摸被子——被子上面有一层霜,薄薄的,摸上去沙沙响,像一层细盐。
他坐起来,呼出的白气在掩体里凝成了一团雾,几秒钟就散了——掩体不保暖,四面透风,原木顶上的缝隙里灌进来冷风,吹得他后脊梁发凉。
他裹紧了被子,看了看手表——凌晨两点。
两点。他睡了大概三个钟头。
他不想睡了——不是不困,是不敢再睡。这种冷法,睡着了很可能醒不过来——不是吓唬自己,是真有其事。去年在汉口整补的时候,有一个兵夜里喝酒喝多了,醉倒在路边睡着了,第二天早上发现冻死了——冻死了,脸上有笑,大概是在梦里梦见了什么好事。
他爬出掩体。
外面比掩体里更冷——风更大,雪更亮。月亮出来了,月光照在雪地上,白惨惨的,像一地碎银子。天上的星星被风吹得一闪一闪的,像无数只眼睛在眨。
他裹着被子——对,他裹着被子出了掩体,被子裹在夹袄外面,像一个大茧,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,像个灰色的大粽子。
小吴跟在他后面——也裹着被子,手里抱着枪,枪机焐在棉袄里面。
师长,我陪你巡——
不用。你回去睡。
我不困——
你眼睛都睁不开了。回去。
小吴没走。他跟在刘有渝后面,保持着三步的距离,像一条忠心的狗跟着主人。
刘有渝没再赶他。
两个人沿着堤坝往前走——踩着雪,嘎吱嘎吱响,在夜色里格外清晰,像有人在敲木鱼。
走了大约半里地,刘有渝看见堤坝上有一个影子。
不是人——不,是人。一个人,站在堤坝外侧的坡上,面朝黄河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他走过去。
走近了才看清楚——那是一个哨兵,穿棉袄,棉袄外面裹着被子,被子外面又扎了一条绳子,整个人被捆成了一个灰色的柱子。他站得笔直,手握着枪——枪是竖着的,枪托杵在地上,枪口朝天。他的头上没有帽子——不对,有帽子,是棉帽,但棉帽上积了一层雪,白白的,像一个白蘑菇长在头上。
他没有动。
刘有渝走到他面前——他还是没动。
哨兵。刘有渝喊了一声。
没有反应。
哨兵!他提高了一点声音。
还是没反应。
刘有渝的心沉了一下——他伸手碰了碰那个兵的肩膀。
肩膀是硬的——不是肌肉的硬,是冻硬的硬,像碰了一块石头。他又碰了碰那个兵的手——手也是硬的,手指头握着枪,握得死紧,掰不开。
他转到那个兵的正面——脸是青紫色的,嘴唇发乌,眉毛和睫毛上挂着一层白霜,像画了一层银边。眼睛是睁着的——睁着,但不动,瞳孔扩散了,像两口枯井,里面没有光。
刘有渝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伸手——犹豫了一瞬——然后把手放在那个兵的脸上。
冷的。不是皮肤的冷——是铁的冷,石头的冷,死人的冷。
但——等等。
他的手指下面,有极其微弱的、几乎感觉不到的东西——一丝颤动。不是风吹的,是皮肤下面的颤动——脉搏。
活的。
他还没死。
刘有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像被人攥了一把又松开了。他一把抓住那个兵的肩膀——军医!叫军医——
小吴在后面愣了一下,然后撒腿就跑——跑得飞快,被子都跑掉了,落在雪地上,像一团灰色的云。
刘有渝把那个兵从堤坝坡上拖下来——拖不动,他的手冻在了枪上,枪冻在了地上。刘有渝掰他的手指——掰不开,冻死了,手指跟枪杆焊在一起了。
他没犹豫,解开了自己的被子——那条裹在夹袄外面的、被体温焐了半晚上的被子——裹在了那个兵的身上。然后他把自己身上的夹袄也脱了——只穿一件灰布衬衣——把夹袄盖在那个兵的头上,捂住他的脸和手,用自己的体温去暖那些冻住的手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