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雪了。
不是四川那种淅淅沥沥的雨夹雪——那种雪落到地上就化了,变成一摊泥水,又湿又脏。北方的雪是干的——雪花大,落得慢,一片一片地飘,像有人在天上撕棉絮,撕一片落一片,不急不慌,但不停。
下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起来,刘有渝出掩体一看——白了。天地之间全白了,堤坝是白的,战壕是白的,黄河的冰面上也是白的——一层薄薄的雪盖在冰上,像给黄河盖了一床白被子。
雪还在下。
他站在堤坝上,往北看——对岸也白了,灰白色的天和灰白色的地连在一起,看不见黄河的边界在哪里——不是河看不见,是河和岸和天都变成了一种颜色,白茫茫的,像一整块没有接缝的布铺在天地之间。
他伸出手——雪花落在掌心里,凉,但不是冰的凉——是一种轻的、柔的、几乎感觉不到的凉,像被一根羽毛轻轻点了一下就化了。他看着雪花在掌心里化成一小滴水,然后那滴水也被体温蒸干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
雪花不留痕迹。
但人留。
雪下到第二天傍晚停了。
停了之后更冷——下雪的时候天上有云,云像一层棉被盖着地,多少挡了点风。雪停了,云散了,天晴了,风就来了——从西北方向刮过来的风,比雪下的时候更烈,更硬,更不留情面。
刘有渝去巡堤。
堤坝上的雪有半尺深——不厚,但够呛。雪下面是冻土,冻土下面是夯实的堤身——都硬得跟石头一样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战壕里的雪更深——风把雪吹进战壕里,堆了起来,最深处没到了膝盖。弟兄们用铁锹铲雪,铲了这边那边又堆上了——风不停,雪就不停地往战壕里灌。
他走到左翼赵德柱的防段,看见了一群弟兄在战壕里——不是站岗,是铲雪。十几个人,排成一排,一锹一锹地往外甩雪,甩出去的雪在风里散开,像白色的烟雾。
歇一歇。刘有渝跳进战壕,接过一把铁锹——不是要帮忙,是要试试雪有多重。一锹下去——沉,雪被风吹实了,密度比松雪大得多,一锹能铲起十来斤。
铲不完的,赵德柱从战壕拐角走过来,脸上的胡子长了几天没刮,黑乎乎的一片,像贴了一块破布,风不停,雪就不停地灌。铲了也是白铲。
那就别铲了——铲出一条能走人的路就行,不用全清。刘有渝把铁锹还给那个兵,战壕里留半尺雪没问题,不影响行动。关键是射击位和交通壕——这两个地方必须清干净,打起来的时候不能让雪挡了视线和退路。
赵德柱点了下头。
冻伤的情况呢?
赵德柱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——不是苦笑,是一种忍着什么没说出来的表情。
三十多个。轻的——手脚冻肿了,起泡,疼,但能动。重的——他顿了一下,四个。手指头冻黑了。
冻黑了。
刘有渝知道那意味着什么——冻伤到了发黑的程度,组织已经坏死了,保不住,得截。但这里没有截肢的条件——没有麻药,没有手术器械,没有后方医院。最近的野战医院在兰封城里,走过去要一天——冻伤的人走不了一天。
让军医先把轻的治了——用雪搓,慢慢暖,不能用热水烫。重的——他咬了一下牙,重的先养着,等天暖了送后方。
养着——冻黑了的手指头能养回来?
刘有渝没回答——因为答案他们都知道:养不回来。
赵德柱也没追问。他转了话题:棉衣的事——后方有消息吗?
没有。
三千多人,一半穿单衣——这仗怎么打?
打不打不是我们说了算的,刘有渝的声音平,但底下压着东西——像是火被灰盖住了,看不见但摸得到温度,仗来了就得打,穿棉衣打,穿单衣也打。当年出川的时候,不也是穿着草鞋走的?草鞋也能走千里路,单衣也能守黄河堤。
赵德柱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
那天夜里,刘有渝又去巡堤。
这一次他走得更慢——雪地里走路比平时费劲,每一步都要拔脚,拔出来再踩下去,踩下去再拔出来,走一里路像走了三里。
走到右翼刘有富的防段,他碰见了一件事。
一群弟兄——七八个——蹲在战壕的拐角处,围成一圈。不是在开会,不是在分东西,是在——
他在战壕壁上站了一会儿,看清楚了——他们在用体温暖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