侦察兵回来了。
不是之前那两个——那两个在黄河边上踩冰过河的侦察兵,一个在滕县急行军路上掉了队,脚上的冻疮发了,走不了了。这次去的是两个新人——年轻,腿快,胆子大——刘有渝让赵德柱挑的,赵德柱挑了两个最能跑的,一个叫石蛋,一个叫侯三,都是二十出头的娃,四川话都说不利索,但跑起来像兔子。
他们出去了一天一夜,回来的时候脸是白的——不是吓白的,是累白的,跑了七八十里地,水都没顾上喝,嘴唇干裂了,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掉皮屑。
师长——石蛋喘着粗气,弯着腰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看到了——
慢慢说——喝水。刘有渝把水壶递过去。
石蛋灌了两口水,抹了一下嘴:鬼子——第十师团——从邹县出发了——沿着铁路往南走——步骑联合——有汽车——有马——
多少?
多——侯三接过话,他比石蛋稳一点,但手也在抖,我们在孟庄那边看见的——过了两拨——前一拨是骑兵——大概一个中队——后面是步兵——没看到尾——
有没有炮?
有——侯三的嘴唇抖了一下,山炮——看见了——用马拖的——六匹马拉一门——数了——至少八门——
八门山炮。
刘有渝的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八门山炮——一门山炮一分钟能打六发——八门就是四十八发——四十八发炮弹落在这座灰砖夯土的城墙上——他不敢想。
还有呢?
还有——石蛋又喝了一口水,坦克——没看到——但看到履带印——地上的泥巴被压出来的印子——两条——像两条大蚯蚓——
坦克。
刘有渝闭了一下眼。
坦克——川军没见过坦克——他在南京外围见过,那种铁家伙,轰隆隆地开过来,子弹打上去叮叮当当地弹开,像打在铁墙上。川军的装备打不了坦克——步枪打不穿,轻机枪打不穿,手榴弹贴上去能炸断履带,但得有人贴上去——贴上去的人活不了。
行了——你们下去休息。刘有渝站起来,找军医看看脚。
两个侦察兵出去了。刘有渝站在那里,看着桌上的地图——邹县在北边,滕县在南边,中间隔了四十里地。鬼子的行军速度——步兵一天能走六十里——骑兵能走一百二十里——照这个速度——
后天。
后天鬼子就到城下了。
他去找王铭章。
王铭章在城墙上——北城墙——站在城楼里,拿着望远镜往北看。刘有渝爬上城墙的时候,看见他在那里已经站了很久了——风很大,把他的军帽吹歪了他都没管,就那么站着,举着望远镜,一动不动。
王师长——
王铭章没放下望远镜,
侦察兵回来了——第十师团从邹县出发——步骑炮联合——山炮至少八门——可能有坦克——后天到。
王铭章放下望远镜——他的脸很平静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但刘有渝注意到他的手——右手——攥着望远镜的手,指节发白,攥得太紧了。
后天。王铭章重复了一遍。
援军——我问了孙总司令——汤恩伯的二十军团在临城——离我们六十里——
能来吗?
王铭章没说话。他把望远镜递给身边的副官,转过身来,看着刘有渝——
你觉得呢?
刘有渝知道汤恩伯——穿越前读书知道的那个人。汤恩伯的二十军团是中央军精锐——装备好,训练好,但汤恩伯这个人——他会不会来救川军?中央军救地方军——这种事在抗战史上——
不好说。刘有渝说了实话。
我也觉得不好说。王铭章点了一下头,所以——我们只能靠自己。
他往城下走——走下城墙的马道,踩着石阶,一步一响。刘有渝跟在后面。
走到城根底下的时候,王铭章忽然停住了,转过头来——
刘师长——你在黄河边上守了五十天——守住了。滕县——能守几天?
刘有渝想了一下——不是想答案,是想怎么说。
看鬼子的决心。他说,如果他们只是试探——能守到增援来。如果他们下了决心要拿滕县——
几天?
三天。
王铭章的眼睛闪了一下——不是惊讶,是确认——好像他心里也是这个数,只是需要另一个人说出来。
三天够了。他说,台儿庄需要三天。
他转身走了——走得很快,灰色的背影在街道上划出一条直线,像一道灰色的闪电。
刘有渝站在城根底下,看着他走远——
凌余阵兮躐余行——屈原写的是:敌人的阵线冲破了我们的阵线,敌人的行列践踏了我们的行列。
还没冲破——但已经听见了马蹄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