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行军。
从黄河边到滕县——二百多里路——走了三天。
不是正常的走——是急行军,是跑着走,是咬着牙走,是脚底板磨出血泡了还在走。白天走,晚上也走,走不动了在路边躺一个钟头,一个钟头到了被人踢起来接着走。团长的马让给伤兵骑了,营长的也让了,连排长跟弟兄们一样走路——不一样的是,他们走路的时候还得多背一份责任。
刘有渝走在队伍中间——不前不后,中间。他裹着被子走——对,裹着被子,走着走,像个移动的灰色蚕茧。弟兄们看见了笑——有的笑出声了,有的憋着笑,有的嘴角抽了一下。刘有渝不管他们——冷,不裹被子扛不住。等走到滕县要是冻死了那才是笑话。
第一天走得还算齐整——队伍像一条蛇,头尾相衔,间距均匀,过村庄的时候有百姓出来看,指指点点,说这是川军,四川来的兵。第二天就不行了——队伍拉长了,断成了好几截,前面的人走出了五里地,后面的人还在磨蹭。有人脚上起了血泡,走一步疼一下,龇牙咧嘴的;有人拉肚子,蹲在路边解手,解完了追不上队伍,一个人在后面跑;有人走着走着睡着了——真睡着了,闭着眼走,撞在前面的兵背上才醒过来。
刘有渝让人在路上设了三个收容点——掉队的到收容点等,等后面的收容队来了跟着走。他不想丢下任何人——在黄河边上守了五十天,每个活着的兵都是他的宝贝,死一个少一个。
第三天凌晨到了滕县外围。
他看见了滕县——
在晨曦里,滕县像一头灰色的老牛趴在平原上——城墙不高,灰砖砌的,年久失修,有些地方砖掉了,露出了夯土;城门是木头的,包了铁皮,铁皮上长了锈;城外是一片开阔地,麦田刚返青,绿油油的,像一块绿毯子铺在黄土地上。
他站在城外的高坡上,往远处看——北边,津浦铁路像一条黑线从地平线上延伸过来,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。铁路的那一端——济南——已经被鬼子占了。鬼子的第十师团正沿着这条铁路往南走,走完铁路就会走到滕县城下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进城。
城里的气氛跟外面不一样——城外在赶路,城里在赶工。
到处都在挖——挖战壕,挖掩体,挖交通沟,挖防炮洞。城墙上有人在搬沙袋,一袋一袋地往上递,在城垛后面垒起来,垒成半人高的胸墙。城门口有人在设拒马——用原木钉的三角架,上面缠了铁丝,挡在城门口,挡得住人,挡不住炮。
刘有渝进城的时候,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——王铭章。
王铭章,字之中,新都人——也是四川人。四十一军一二二师师长——刘有渝的上司,或者说同僚,因为刘有渝也是师长,只不过是一二三师的。王铭章现在是滕县城防司令——孙震亲自下的令,让他守滕县。
他站在城中心的十字街上,穿着灰色棉军装,扎着武装带,戴着军帽——规规矩矩的军人打扮,跟刘有渝裹着被子的造型完全不是一个画风。他瘦——颧骨高,脸颊凹进去,下巴尖尖的,像个削面刀。但眼睛亮——很亮,像两颗钉子钉在脸上,硬的,锋利的。
你来了。王铭章看见他,点了点头。
来了。
你的部队呢?
在城外——正进城。
王铭章往北指了一下,你的防线在北关——城北到铁路桥一线。赵德柱的团放左翼,你那个独臂副手——叫什么——
刘有富。
对,刘有富的营放右翼。你本队做预备队,放在城东北角。
刘有渝点了一下头。然后他犹豫了一秒——该不该说?
他开口了。
王师长——
鬼子第十师团——火力很强——步兵联队配属炮兵联队——山炮、野炮、速射炮——我们只有步枪和轻机枪——
王铭章看着他——眼睛里的钉子没有动,还是钉在那里,硬的,锋利的。
我知道。
城墙——刘有渝指了指城垛——灰砖夯土——扛不住山炮——一炮就是一个缺口——
我知道。
我们——
刘师长。王铭章打断了他——声音不高,但硬,像刀背拍在桌上,命令是守滕县。守多久——不知道。增援有没有——不知道。能不能守得住——不知道。三个不知道——跟你在黄河边上的时候一样。
刘有渝不说话了。
王铭章看了他一眼——眼神变了一下,不是硬了,是软了一点,像钉子上蒙了一层霜,霜一化,露出了底下的铁。
我跟你一样——都是四川人——都把弟兄们从四川带到了这里。走了两千里——没死在路上——没死在南京——没死在黄河边上——现在到了滕县——
他顿了一下。
滕县后面是徐州——徐州后面是中原——中原后面是大后方——退无可退。
他转身走了——背挺得很直,像一根枪。
刘有渝站在十字街上,看着他走远——那个瘦削的背影在灰色的街道上走着,一步一步,踩在青石板上,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城里格外清晰。
矢交坠兮士争先——箭在空中交错着落下来,士兵争着往前冲。
箭还没来。但他知道——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