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132章 万径人踪灭
试探之后,安静了。
不是真的安静——河面上还在流,风还在吹,天上的云还在走。但对岸不来了——不派人来了,不打枪了,不探了。好像那天凌晨的三十多个鬼子从来没存在过一样,冰面上的浅坑被新雪盖住了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刘有渝知道这不是好事。
安静比枪声更危险——枪声你知道敌人在哪里,安静你不知道。安静意味着他们在准备——准备什么?不知道。什么时候来?不知道。来多少?不知道。
三个不知道,比三门山炮更可怕。
他让侦察兵又过了一趟河——这次只去了两个,只到了赵庄就回来了,没敢再往北走。带回来的消息是:赵庄的鬼子多了——不是多了一点,是多了一倍。之前是一个中队,现在至少两个。卡车也多了,数不清,停满了赵庄外面的场院和路边。
他们在增兵。刘有渝对赵德柱和刘有富说。
三个人蹲在掩体里——掩体比刚挖的时候暖和了一点,因为他们在壁上糊了一层泥,泥干了之后挡风。但再怎么挡也挡不住零下十几度的寒气,他们的鼻尖都是红的,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像三口小烟囱。
增多少?
不知道——侦察兵过不去孙口镇。但从赵庄的规模看,至少翻了一倍。加上孙口镇那边的——
至少一个联队。赵德柱接话——他的声音沙哑,前几天巡堤的时候吹了冷风,嗓子发炎了,说话像磨砂纸。
一个联队——刘有富用左手在膝盖上敲了一下——这是他的习惯,右手废了之后,左手变得特别灵活,连思考的时候都用左手代替右手,一个联队要渡河,需要多少浮桥材料?
至少三段浮桥——每段三十米,加上桥墩和固定装置,需要大量木材和铁件。刘有渝说,他们现在没有——黄河边上的船都被我们收了,木材也烧了——他们要渡河,得从后方运材料过来。运输需要时间。
我们还有多少时间?
刘有渝看了看外面的天——灰蒙蒙的,云层很低,压在头顶上,像一块灰色的棉被。
看天。天一暖,冰一化,他们就能动。快的话——一个月。
一个月。
三十天。
一个月的时间,要完成什么?工事还在修,棉衣还没到,弹药只够打一场中等规模的战斗——如果鬼子一个联队渡河,他的三千多人能不能挡住?
他不知道。
他不敢想,但也不能不想。
那天夜里,刘有渝又去巡堤。
这一次他没有带小吴——他一个人走。裹着被子——现在他离不开被子了,穿着夹袄加被子才能在堤坝上站住,不然冷得扛不住。
堤坝上很安静——安静得不像话。暗哨们趴在战壕里,裹着被子,像一截截灰色的木桩,只有呼出的白气证明他们还活着。他走过的时候,有人轻轻喊,有人只是动了一下——动一下,证明没冻僵。
他走到堤坝中间,停了下来。
站在那里,往北看——
黄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——冰面上覆着一层薄雪,雪在月光下发出惨白的光,像一块巨大的银板铺在天地之间。冰面上没有脚印——弟兄们白天凿的冰水带已经重新冻上了,但冻得不厚,表面结了一层薄冰,冰下面是流动的水——看起来跟旁边的厚冰一样,但踩上去就会碎。
对岸还是什么都看不见——灰蒙蒙的一片,像一堵灰色的墙。墙上没有灯,没有烟,没有声音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万径人踪灭。
柳宗元写的——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。前面那一句是上一章的事——鸟都飞走了,山都空了。这一句更狠——路都空了,人迹都灭了,天地之间只剩下雪,只有白,只有静。
但静不是空。
静是——暴风雪前的沉默。雪停了,风息了,鸟不了了,人不走了——但所有人都知道,下一场雪就要来了,比上一场更大的雪。
他站在堤坝上,裹着被子,看着对岸——
他想起了穿越前的自己。
五十六岁,绵阳,涪江。那个刘有渝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站在黄河边上——站在一本书的书名上——裹着被子,在零下十几度的夜里,看着一条他等了二十二年才见到的河。
二十二年。
从一个坐在银行窗口后面的中年人,到一个站在黄河大堤上的师长——中间隔着多少死人、多少活人、多少路、多少仗,他已经数不清了。但他记得每一个重要的瞬间——
第一次杀人——手抖了一整天。
第一次看见弟兄死——躲在战壕里哭了半晚上。
第一次带兵打仗——吓得腿软,但站着没倒。
第一次负伤——子弹穿了大腿,疼得他想骂娘。
第一次看见长江——坐在船上,觉得江好大。
第一次看见南京——城墙好高。
第一次看见南京沦陷——城墙塌了。
第一次突围——死了太多人,活下来的都是命硬的。
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兵在街头要饭——蹲在巷子里哭了。
第一次站在黄河大堤上——说了一句我等了二十二年终于到了。
这些瞬间像一颗颗珠子,穿在一根线上,线的那头是五十六岁的绵阳刘有渝,线的这头是站在黄河边上裹着被子的刘有渝。同一个人,不同的命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——冰冷的、带着泥腥味的黄河空气。
然后吐出来——一团白气,在月光里散了。
他转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黄河在月光下静静地躺着,冰面上覆着薄雪,白惨惨的,像一具巨大的尸体横在天地之间。对岸的灰色墙壁还是什么都看不见——但墙后面有什么,他比谁都清楚。
有鬼子。有枪。有炮。有浮桥的材料。有渡河的计划。
有一个联队的敌人,正在等冰化。
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
脚下嘎吱嘎吱——雪在响,冰在响,整个黄河在响——冰下面的水在流,沉闷的、缓慢的、但不停歇地流。冰会化的,水会露出来的,浮桥会搭起来的,枪声会响起来的——
但不是今天。
今天,万径人踪灭。
今天,黄河是安静的,对岸是沉默的,天地之间只有风和雪和冰和一个裹着被子走路的男人。
今天还能喘口气。
明天——明天的事明天再说。
他走下堤坝,走回掩体,钻进铺盖里——铺盖是凉的,他蜷成一团,把自己焐暖——焐了很久才暖过来,暖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。
他在天亮之前闭了一会儿眼。
没做梦——太冷了,冷得连梦都冻住了。
第十一卷「万里黄河」终
黄河在脚底流着。
冰在头顶冻着。
人在堤上守着。
春天——还很远。
但会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