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123章 大漠孤烟直 第三天，刘有渝带人巡视防段。 他沿着堤坝从东头走到西头，十五里路，走了一个多钟头。堤坝两边的柳树光秃秃的，枝条在风里抽打，像鞭子。堤坝外侧的黄河灰黄灰黄的，跟天一个颜色，河面和天际之间找不到一条清晰的分界线——不知道哪里是水，哪里是天。 他走到西头的时候，刘有富在堤坝内侧的坡上站着，像一棵歪脖子树——右臂吊着绷带，左手插在腰带上，两腿岔开，眯着眼往北看。 看什么？看对岸。刘有富说。 刘有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对岸模模糊糊的，什么都看不清，只有一条灰蒙蒙的影子，像隔了一层毛玻璃。 看见什么了？什么都没看见。刘有富说，这才是最吓人的。 刘有渝没接话。他知道刘有富的意思——对岸是日占区，如果鬼子在对面部署了兵力，应该能看到工事、旗帜、人影。但什么都看不见——要么是对面没有兵，要么是藏得太好了。 他不想猜是哪一个。 弟兄们怎么样？安顿下来了。就是——刘有富犹豫了一下，不习惯。哪里不习惯？哪都不习惯。水是黄的，饭是黄的，馍是硬的，风是干的——这地方连空气都不对，吸一口嗓子疼，像吞了沙子。 刘有渝知道。北方的空气跟四川完全不同——四川的空气是润的，带着水汽，吸进肺里软绵绵的；北方的空气是干的，像砂纸，吸进去嗓子里刮得疼，呼出来鼻子里冒烟。他们这些在四川长大的人，肺里从没装过这么干这么粗的空气，两天下来已经有十几个弟兄嗓子发炎咳嗽了。 还有，刘有富又说，弟兄们说——看不见山，心里慌。 刘有渝愣了一下：看不见山？嗯。我们这些四川人，从生下来就见山，出门见山，抬头见山，山在东在西在南在北，反正四面都是山，心里踏实。到了这里——刘有富伸开左臂，画了一个大圈，平的。全平的。往东看平，往西看平，往南看平，往北看还是平——天底下就没有一个挡眼的东西，看得人发毛。 刘有渝看了看四周——确实，一马平川。堤坝是这一片最高的地方了，站在堤坝上能看十几里远，十几里之内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山，没有坡，只有平展展的麦田和零星散落的村庄，像棋盘上摆了几个棋子。 他忽然想起了穿越前——不是穿越前的记忆，是穿越前的那种感觉。在绵阳的时候，他住在涪江边上一栋六层楼的老公房里，窗户对面就是一座山，不高，但挡在那儿，每天早上拉开窗帘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座山。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看不见山——山在那里是理所当然的，像太阳每天升起来一样理所当然。 但在这里，没有山。 没有山的世界是空的——天太大，地太平，人太小，小得像一粒沙子落在一张桌子上，不知道自己在哪里，不知道边界在哪里，不知道风从哪来、要到哪去。在四川，山告诉你方向——山在北，你就知道你朝南走；山在左，你就知道你往右拐。但在这里，没有山告诉你方向，你只能看太阳——太阳在头上转，你不知道自己面朝哪。 习惯就好了。刘有渝说，但他自己也不确定。 --- 下午，刘有渝去了一趟防段内面的村庄——杨庄往西两里地，一个叫柳庄的村子。柳庄比杨庄大，五十来户人家，村头有一棵老槐树，粗得三个人合抱，树冠张开来能遮半亩地——不过冬天叶子掉光了，只剩枝丫，黑压压的像一只巨手伸向天空。 他去找保长——一个五十来岁的矮胖汉子，姓孟，人称孟胖子。孟胖子不是真胖，是那种常年吃面食吃出来的虚胖，脸圆圆的，眼睛小小的，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。 刘师长，久仰久仰——孟胖子搓着手迎上来，俺们这穷乡僻壤的，您大驾光临——我不光宗耀祖，刘有渝打断他，我来跟你说事。 孟胖子收了笑，点头：您说。我们要修堤——加固堤坝，还要修一道副堤。人手不够，想请村里的老乡帮忙。 孟胖子的脸皱了一下——不是不愿意，是犯难：刘师长，俺不是不帮——修堤是好事，堤保住了俺们命也保住了。但您也看见了，村里的壮劳力—— 他朝村子里扬了扬下巴。刘有渝顺着看过去——村口蹲着几个老人，晒太阳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；墙根下坐着几个女人，纳鞋底，手指冻得通红；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条黄狗跑，笑着叫着，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。 没有壮年男人。 一个都没有。 壮劳力呢？刘有渝问，虽然他已经猜到了。 征了。孟胖子的声音低下去，去年征了一批，今年又征了一批。村里二十岁到四十岁的男人——他掰着手指算了算，走了三十七个。回来的—— 他没说回来几个。 刘有渝也没问。 能干活的人，有是有——五十岁以上的，十五六岁的，还有女人们。俺们干不了重活，但搬搬土、和和泥，还是行的。行。刘有渝说，明天开始，能来多少来多少。工钱——不要工钱。孟胖子忽然挺了挺腰——他个子矮，但挺腰的时候居然有一点硬气，你们四川人跑几千里来守俺们的河，俺们出点力气还要什么工钱？让日本人知道了，笑话俺们河南人不懂事。 刘有渝看着他——圆圆的脸，小小的眼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棉袄，腰上系着一根草绳。这不是什么英雄，不是什么好汉，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河南庄稼人——种了一辈子地，老了老了还要帮着修堤，因为堤后面的地是他的命根子，堤后面的家是他的一切。 那我不客气了。刘有渝说。 不用客气。孟胖子又笑了，弥勒佛一样的笑，但眼睛里没有笑——眼睛里有一种东西，沉甸甸的，像黄河里的泥沙，沉在底下，不翻起来你看不见，翻起来就是铺天盖地。 刘有渝出了柳庄，站在堤坝上往北看—— 对岸还是什么都看不见。 但他知道对岸有人——有日本人。他们也在看这边，看黄河，看堤坝，看这些从南方来的、穿着灰棉袄的、说着听不懂的话的兵。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河。 一条黄的、沉的、悬在头顶上的河。 他转身往回走，走了几步，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天—— 天边有一缕烟。 细细的，直直的，像一根灰色的线，从地平线上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升起来，直直地插进天里，不弯，不散，不摇——风那么大，但它不摇，像一根钉子钉在天上。 大漠孤烟直。 他小时候背过这首诗——王维的。那时候不懂，觉得大漠孤烟直就是个画面，沙漠里一缕烟，挺直的，好看。现在他站在黄河边上，看着那缕烟，忽然懂了—— 那不是好看。 那是寂寞。 是天地之间只有你一个人、一缕烟、一片荒凉，你只能往上走，没有别的方向可去，因为你脚下是沙，四周是沙，沙以外还是沙——你没有路，烟就是你的路，往上走的路，走到天上去了就不需要路了。 他看着那缕烟，站了一会儿。 然后继续走了。 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