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部队继续沿堤坝往防地走。
走了一个时辰,刘有渝下令休息。不是弟兄们累了——他们也累了,但他不是为这个——是因为堤坝下面有个村子,村子外面有一口水井,井边围了一圈人。
他走过去看。
是他的人——十几个川军弟兄,围在井边,有的蹲着,有的站着,手里捧着碗,脸上的表情很奇怪——不是渴,不是累,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困惑。
怎么了?
一个弟兄抬头看他,嘴角还挂着水珠:师长,这水……
水怎么了?
这水是黄的。
刘有渝接过碗,低头看——碗里的水果然是黄的,不是泥浆那种浑,是一种淡淡的、均匀的、像兑了姜黄粉一样的浅黄色。他闻了闻,没有异味——不是臭的,不是腥的,就是水味,但那颜色不对。
他端起碗喝了一口。
水是涩的——不是苦,是涩,像舔了一块没洗干净的铁皮。嘴里有一种沙沙的感觉,好像水里有看不见的细沙,碾在牙上,磨在舌头上。咽下去之后,嗓子眼里留着一层薄薄的泥腥气——不重,但消不掉,像含了一口黄土又吐掉了,但那土味还粘在喉管壁上。
他把碗递回去,问:这是井水?
是井水。这井就打在堤坝底下,三丈深。旁边一个当地的老乡走过来,搓着手,笑呵呵的,你们外乡人喝不惯吧?俺们打小就这么喝,习惯了。
黄河边的井水都是这样?
那可不——黄河水渗进来的嘛。井打得浅的,水就是黄的;打得深的,稍微好点,但也是浑的。俺们平时吃水,得澄一澄——打上来搁半天,泥沙沉底了,上面的水才清。你们赶路急,没澄。
刘有渝没再说什么。他走到堤坝边,往河面看——
早晨的黄河跟昨天傍晚的不一样。昨天傍晚是金红色的,浑厚凝重,像一块烧红了的铁;今天早晨是灰黄色的,阴沉沉的,天上一片铅灰的云压着,水面也灰,堤坝也灰,远处的村庄也灰,整个天地像被泡在一碗黄泥汤里,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浊。
河面上漂着东西——浮木、草把、不知道是什么的灰黑碎片。水在流,但流得不快——不是长江那种滚滚向前的急,是一种沉闷的、迟缓的、好像水太重了流不动的感觉。水面偶尔鼓一个包,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拱了一下,然后又平了——平得死气沉沉的,不像活水,像一缸放了很久的泥浆。
他蹲下来,把手伸到堤坝下面的水洼里——水洼是堤坝跟河之间的低洼地,黄河水渗过来的。水冰凉,凉得刺骨,像把手插进了冰窖。他撩了一把水,水从指缝里漏下去,黄黄的,在手心里留下一层薄泥。
他站起来,甩了甩手。
赵德柱走过来:师长,弟兄们说——这水煮开了也是黄的,煮的饭也是黄的,蒸的馍也是黄的。
那就吃黄的。刘有渝说。
连茶都是黄的——泡了茶叶也看不出来。
那就不泡茶了,白水。刘有渝搓了搓手指上没擦干的泥,到了黄河边上,就得吃黄河的水。吃惯了就好了。
赵德柱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转身去传令了。
部队继续走。
走了大半天,到了防地——一段东西长约十五里的黄河大堤,堤坝外侧是黄河,堤坝内侧是一马平川的麦田——冬麦刚冒头,绿稀稀的,像老人头顶上的碎发。再往南三四里地,散落着七八个村庄,土坯房,灰瓦顶,跟杨庄差不多。
刘有渝站在堤坝上,把防段看了一遍。
堤坝是好的——夯土筑的,顶上两丈宽,能过马车。但堤坝的坡面上有好几处裂纹,最宽的一道有两指宽,从堤顶一直裂到半腰,像有人在堤坝上砍了一刀。他蹲下来看了看裂纹的深处——土是干的,但裂纹两侧的土质松散,手指一捻就碎。
这堤结实吗?他问身旁的向导——一个兰封县政府派来的办事员,瘦得像根豆芽菜,说话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。
去年发过大水,冲了一段,后来补上了——就是那段。向导指着东边大约三里外的一段堤坝,那段是新的,老堤冲垮了,秋天重新夯的。
新夯的?
新夯的。
结实吗?
向导犹豫了一下:俺不是修堤的,不好说……但去年秋天补完之后,过了冬,没出事。
刘有渝没再问。他站起身,往东边走了一段,走到那截新堤的位置,蹲下来,用刀尖戳了戳——土是松的,不像老堤那样硬得扎不进去。他站起来,跺了一脚——脚底下的堤面微微震了一下,不像老堤那样纹丝不动。
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