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注: 不知何处吹芦管——李益《夜上受降城闻笛》
——第十卷:劫后余生
命令是正月十六到的。
电报,从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发来的,经武汉行营转交。电报纸薄,黄的,上面的字是打字机打的,横排,每个字方方正正,像列队的兵——但字跟字之间的间距不均匀,大概是发报的人手抖了,或者是电波在半路上被干扰了,有的字挤在一起,有的字隔得老远,像一群赶路的人,有的快有的慢,走着走着就散了。
刘有渝看完电报,把它放在桌上。
电报上写了三件事——
一,刘有渝部即日开赴第五战区,归司令长官李宗仁节制。
二,该部番号保留,补充装备另发。
三,着即出发,不得延误。
三件事,没有一件是商量。
刘有渝坐在桌前看着电报纸——纸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黄,像一张旧照片。他看了很久,不是在看内容——内容他已经记住了——是在看那张纸本身,看纸上的折痕、墨迹、一个被虫蛀了的小洞。这个小洞让整张电报纸像一面旗——千疮百孔的旗,但还挂着,没倒。
什么时候走?谢文清问。
他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本子,笔已经准备好了——不管刘有渝说什么,他都要记,记了才不乱,不乱才不出错。
明天。
谢文清点了一下头,转身出去了。他走路的姿势跟以前不一样了——以前是军人走路,腰直步大;现在是文人走路,微微含着胸,步子收着,像在丈量什么。南京突围把他那股子军人的硬气磨掉了大半,剩下的不是软,是精——像磨刀石把刀磨薄了,薄了但快了。
走了两步,他停了。没回头,但站住了。
师长,他说,我不跟你去黄河了。
刘有渝没动。
那边有安排,谢文清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,我后天去西安——走另一条路。
我知道。
谢文清这才转过头来。他看着刘有渝的背影——刘有渝没回头,坐在桌前,手里还捏着那张电报纸,纸已经被他捏皱了,像一团揉过的旧棉。
十年了,谢文清说。
十年了。
你从来没问过我要去哪。
我不用问。刘有渝把电报纸摊开,又叠好,动作很慢,像在折一封信。你走你的路,我守我的河。打完鬼子——再说。
谢文清站在门口,站了三秒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——大概想说谢,大概想说保重,大概什么都没想说,只是嘴动了动,像风吹过纸页,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。
然后他走了。
脚步声远了,门帘子晃了一下,晃了两次,静了。
刘有渝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操场。新兵们正在练队列——走了一上午的队列,还是歪的,像一条被人踩了几脚的蛇。但他们比十天前强了——十天前是面团,现在是面团里掺了沙子,虽然还软,但硌牙了。
十天。
十天能练出什么兵?练不出兵。十天只能让他们知道枪怎么拿、子弹怎么装、刺刀怎么上、手榴弹怎么扔。至于上了战场——上了战场才是真练,生死是唯一的教官,学费是命。
他看着操场上的新兵们,看着他们的灰棉军装、他们的新布鞋、他们手里的汉阳造——枪管上的油已经擦干净了,在日光下泛着冷光,像一排没鞘的刀。
他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
他们不知道黄河是什么——没有见过。他们见过的最大的水是长江,长江在汉口这段宽是宽,但还是江,有岸,有船,有人。黄河不一样——黄河是悬在天上的河,河床比两岸的房顶都高,站在堤上看,水在天上流。他们不知道。他们什么都不知道。
但刘有渝知道。
他站在窗边,看着那些年轻的、不知道前方等着什么的面孔,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——
他们中间有多少人能活到今年夏天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