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防的命令下了。
赵德柱守左翼——从防段东头到正中,大约七里半的堤段。他的指挥部设在东边三里外的一个小村庄叫范庄,土坯房,住了不到二十户人家,村口有一口井,井水比杨庄的清——大概是离黄河远一点,渗过来的泥沙少。
刘有富守右翼——从正中到西头,也是七里半。他的指挥部在西边四里外的一个叫马寨的村子,比范庄大,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,青砖砌的,塌了半边墙,但剩的那半边还算结实。刘有富把指挥部设在土地庙里——他说:土地爷看着,鬼子不敢来。
刘有渝自己守中间——新堤那段,最薄弱的地方。他的师部设在新堤后面高地上的一个掩体里——掩体是弟兄们花了两天挖的,半地下式,上面盖了三层原木再覆土,能挡子弹,挡不了炮——但至少比露天强。
布防的第一天夜里,刘有渝没睡。
他带着警卫员小吴在堤坝上走了一圈——从东头走到西头,十五里,走了将近两个钟头。堤坝上的暗哨一个接一个——弟兄们趴在战壕里,裹着被子,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截枪管,像一截截灰色的木桩插在土里。他走过的时候,有人轻轻喊一声,有人只是点一下头——天太黑,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呼出的白气在夜色里一闪就散了。
走到西头,他碰见了刘有富。
刘有富靠在战壕壁上,左手里夹着一截旱烟——没点,叼在嘴里当话筒使。他的右臂还吊着绷带,但已经比前几天好多了,能动,就是不能用力。
睡不着?刘有渝问。
不想睡。刘有富把旱烟从嘴里拿下来,看了看,又叼回去,睡了怕醒不来。
刘有渝没说话。他知道刘有富的意思——不是怕睡死了,是怕睡过去了就错过了什么。战争最残酷的不是打起来的时候,是打起来之前——等的时候。等的时候,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,每一个声响都像一声枪响,你闭上眼就怕睁开眼什么都变了。
布防的事——刘有富换了个话题,左翼赵德柱那边,七里半的堤段,他一个营够吗?
不够。但你那边也不够——我们人不够,堤太长了。十五里的防段,三千多人摊开,一里地才两百人——薄得跟纸一样。
那怎么办?
不能摊——摊开了到处都是薄弱点。重点防守,机动增援。刘有渝蹲下来,拿手指在战壕壁上画,你看——赵德柱的左翼重点守东头三里,你守西头三里,中间那段——每个防段各留一个连做机动。打起来的时候,哪里吃紧就往哪里调。
中间那段没人守?
不是没人——是少一点。暗哨和巡逻照常,但主力不放在那里。鬼子不傻,他们渡河一定会挑薄弱点打——薄弱点就是我们重点设防的地方。只要他们渡河,就一定会在我们设防的地方碰上主力。
万一他们不走薄弱点呢?
万一——刘有渝想了想,万一他们不走薄弱点,那说明他们比我们聪明,我们也认了。但打仗不能把宝押在上——赌徒才押,军人押大概率
刘有富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动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,像是在嚼什么东西,酸的或者苦的。
你这个脑子——他说,穿越前是不是当军师的?
穿越前?刘有渝也想了想,穿越前在银行窗口后面坐了三十年。
银行?
嗯。数钱的。
刘有富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——真的笑了,笑出了声,笑声在战壕里回荡,闷闷的,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。
数钱的来打仗——这世道。
这世道。刘有渝也笑了一下,很短,很快,像火柴划了一下就灭了。
两个人在战壕里蹲了一会儿,谁也没说话。天上的星星很亮,风很冷,远处黄河的声音很低沉——像一头巨兽在睡觉,呼吸绵长而沉重。
回去吧,刘有渝站起来,明天还有活。
刘有富也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师长——
李春生的事——你信写了吗?
刘有渝停了一下:还没。明天写。
我替他老婆难过——刚结婚就走,走了就没回来。刘有富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不过话说回来——当兵的,有几个是回来了的?咱们这些人,从四川出来的时候就没想过回来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想——想多了腿就软了。
刘有渝看着他——黑暗里看不清脸,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,像一座黑黢黢的塔。
会回来的。他说。
刘有富应了一声,转过身,往西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