侦察报告来了。
不是张麻子和王铁锤的报告——是他们之后又派出去的第三批侦察兵。这一次过河的是赵德柱亲自挑的人，四个，都是老兵，有两个打过南京突围，身上有疤，胆子大，眼睛毒。
四个人回来了三个。
少的那个人叫李春生，资阳人，二十三岁，上个月刚结婚——走之前老婆给他纳了一双新布鞋，他舍不得穿，绑在背包上，行军的时候一颠一颠地晃，弟兄们笑他，他也不恼，就咧着嘴笑。
李春生没回来。
过河回来的三个人里，领头的叫刘三刀——不是因为刀法好，是因为脸上被弹片划了三道口子，缝了又裂，裂了又缝，最后留了三道疤，像三条蚯蚓趴在左脸上。
刘三刀的报告是当着刘有渝的面说的——他坐在条凳上，两只手撑着膝盖，手背上有冻疮，紫红色的，破了皮，渗着黄水。他的眼睛红红的——不知道是熬夜熬的，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师长，鬼子第十师团。
刘有渝的手停了——手指在桌面上悬着，没有落下去。
确认了？
确认了。俺们摸到了赵庄北面十二里的孙口镇——那地方比赵庄大三倍，镇子外面扎了营，帐篷——军用帐篷，灰绿色的，数了——至少四十顶。帐篷外面停着卡车，三十多辆，帆布盖着，看不见里面。但有一样东西看见了——
他伸出三根手指：大炮。三门。山炮，九四式的，炮口冲南——冲着黄河。
刘有渝闭了一下眼。
三门山炮。不算多，但对于他手里这支装备简陋的川军来说，三门山炮已经够了——够把堤坝轰开一个缺口，够把战壕翻一遍，够让他的弟兄们从掩体里被炸出来，像地里的耗子被水灌出来一样。
还有呢？
步兵——俺们看到换岗的，大概一个大队的兵力。但孙口镇往北还有，多远不知道——俺们的人就是在往北摸的时候——刘三刀的声音卡了一下，像嗓子里卡了一块骨头，李春生……踩了地雷。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地雷？
鬼子在孙口镇北面的路口埋了地雷——俺们不知道，天黑，看不清。春生走在最前面，一脚踩下去——刘三刀的手攥紧了，指甲掐进掌心里，俺们把他拖回来了，拖到河边——但他已经——
他没说下去。
刘有渝站起来，走到窗口——窗外是灰蒙蒙的天，灰扑扑的地，远处的堤坝像一条灰色的脊梁，横在天地之间。
李春生的东西呢？
刘三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，放在桌上——解开布，里面是一双布鞋，黑面白底，针脚密密麻麻，鞋底纳了三层，结实得很。鞋还是新的，没有上过脚。
他走的时候说——打完仗回家穿。
刘有渝拿起那双鞋，翻过来看了看——鞋底正中间，用红线纳了一个小小的字。他握了握，又放下了。
他老婆叫什么？
叫秀英。钟秀英。住在资阳南门外的老街上。
回头我写封信。
刘三刀点了一下头，没说话。他站起来，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：师长——鬼子是真的要打。不是小打小闹，是大打。第十师团是板垣师团，板垣征四郎的部队——他们不是来巡逻的，是来过河的。
刘有渝背对着他，站在窗口，没回头。
我知道。
刘三刀走了。
当天下午，刘有渝召集了所有连长以上军官开会。
这一次不在村公所——人太多了，村公所坐不下。他们搬到了堤坝内侧的一片空地上，天作屋顶，地作桌子，风作伴奏。三十几个人蹲在地上，缩着脖子，手插袖子里，冻得鼻头通红。
刘有渝站在前面，手里拿了一根柳条——折来当教鞭用的。
鬼子第十师团在对岸集结，他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在风里传得远——北方的风虽然大，但干，声音传得比四川的山里清楚，步兵至少一个大队，山炮三门，卡车三十多辆。他们的目的是渡河——渡过黄河，打到南岸来。
他拿柳条在地上画了一条线——代表黄河，又在线的北面画了几个圈——代表孙口镇和赵庄。
渡河只有两个窗口——第一，冰冻的时候，河面结冰，人能走过去，但卡车和大炮过不了；第二，开春之后，冰化了，搭浮桥，人车炮都能过。现在是冰冻期，河面上的冰不厚，走人勉强可以，走车不行。所以鬼子暂时不会动——他们在等。
等什么？赵德柱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