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堤修了七天。
七天里,副堤修到了一人高——不算高,但好歹有了。刘有渝站在副堤上往北看,能看见黄河——也能看见对岸。
对岸这七天里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工事,没有人影,没有旗帜,连炊烟都看不见——不知道是没有鬼子,还是鬼子不生火。
他派了两个侦察兵过河——是赵德柱手下的老兵,一个叫张麻子,一个叫王铁锤,两个人都是河南人,会说河南话,扮成老百姓不容易露馅。他们在夜里渡河——用老乡的渔船,顺水往下游飘了三里,在对岸的芦苇荡里上了岸。
两天后,两个人回来了。
张麻子的左眉骨上多了一道血痕——不是子弹擦的,是被芦苇叶割的。王铁锤瘦了一圈,眼窝陷下去,颧骨突出来,像换了一个人。
师长,张麻子蹲在地上,双手撑着膝盖,喘着气说,对岸有鬼子。
多少?
不多——看得到的,大约一个中队,驻在北边五里外的赵庄。但——他犹豫了一下,赵庄往北还有,不知道多少。俺们不敢再往北走了,怕被抓。
装备呢?
三八大盖,歪把子机枪——常规配置。有马,有车,没看见大炮。王铁锤接过话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,但俺们在赵庄外面蹲了一夜,听见汽车声——不是一辆两辆,是一队。夜间行军,白天不动,这是在集结。
刘有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——这是他的习惯,想事情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敲,敲得轻重不一,像在打拍子。
集结?
嗯。俺们看见赵庄外面的场院上停了七八辆卡车,车上面盖着帆布,看不见装的什么。但卡车的轮印——新印——泥地里压的印子,最深的那道压了三寸——装的不轻。
弹药?
有可能。也有可能是兵。
刘有渝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走到地图前——那张发黄的地图还挂在村公所的墙上,他拿铅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:赵庄,赵庄北面,黄河对岸。
鬼子在等开春,他说,不是问句,是判断,现在天冷,河面有冰——冰不厚,过不了人,也过不了车。但再过一个月,冰化了,河开了,他们就能渡河。
他转过头看着两个侦察兵:赵庄的鬼子有船吗?
张麻子摇头:没看见。但黄河边上的船都被俺们这边收了——他们要过河,得自己造船或者搭浮桥。
造船要时间,搭浮桥也要时间。只要我们盯紧了,他们一搭桥我们就能看见——然后打。刘有渝的手指在赵庄的位置上点了一下,但他们不会只在赵庄搭——十几里宽的河面,他们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渡河。我们十五里的防段,不可能每一步都盯着。
他坐下来,闭上眼,想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功夫。
然后他睁开眼:通知各连——从明天开始,堤坝上每隔一百步设一个暗哨,夜间加倍。另外,在河面上放漂流哨——把空油桶绑上手电筒,点上灯,扔到河里顺水飘,灯光照着河面,鬼子想摸黑渡河就没那么容易。
漂流哨?赵德柱皱眉,油桶飘走了怎么办?
飘走了再扔。油桶又不值钱。刘有渝说,还有——让弟兄们加紧修工事。战壕、交通壕、掩体、机枪巢,能修多少修多少。鬼子如果真的在集结,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工地变成了战场——不是打仗,是在跟时间打仗。
每天天不亮,弟兄们就上了堤,挖战壕的挖战壕,修掩体的修掩体,扛土的扛土,夯堤的夯堤。柳庄和杨庄的老乡也来帮忙——孟胖子每天带着三四十人,老的搬土,少的挖沟,女的送饭送水,连那个十四岁的半大小子也扛着比自己还高的铁锹跟在后面跑。
刘有渝白天盯着工事进度,晚上带着军官巡视堤坝。他走路越来越快——不是心情急,是冷。北方的夜里零下十几度,站在堤坝上不动的话,十分钟脚就麻了,二十分钟手就僵了,半个小时人就冻硬了。只有走动才能暖和一点。
他走累了就蹲下来——蹲在战壕里,背靠着土墙,听着风在头顶上呼啸。战壕里比堤坝上安静,风被土墙挡住了大半,只剩下一种闷闷的嗡嗡声,像风在战壕上面打转,找不到入口,进不来。
他蹲在战壕里,想起了一句话——
望尽天涯路。
这是晏殊的词,原意是登高望远,看尽天涯路。但他现在的感觉不太一样——他不是登高望远,他是蹲在战壕里,往北看,看见了黄河,看见了黄河对岸的灰蒙蒙的天际线,但看不见更远的地方。
更远的地方有什么?
有鬼子——更多的鬼子,正在集结,正在等冰化,等河开,等天暖。等那个时候,他们就会渡河——渡过这条黄的、沉的、悬在头顶上的河,打到这边来,打到堤坝后面那些村庄里,打到那些种地的、喂鸡的、晒玉米的老百姓身上。
他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团纸——报纸、名册、信——都叠在一起,被体温焐暖了。
他握了一下。
他想起了一句话——不是诗,不是词,是一个老兵跟他说的话。那个老兵叫什么来着?记不清了——记不清名字,但记得话。那个老兵在南京突围的前一天晚上,蹲在战壕里,抽着旱烟,对他说:
师长,打仗这个事,说到底就一个字——等。等敌人来,等命令下,等天亮,等天黑,等雨停,等风过。等到最后,等的就是一个机会——他露了破绽,你抓住了,这就赢了。等不到呢?等不到就等死。
他那时候年轻,觉得这话说得丧气。现在他蹲在黄河边上的战壕里,忽然觉得那话说得对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