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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缕烟在天边悬了三天。
第三天一早,刘有渝派人过河去看。派了两个人,都是北边招来的本地人,会说河南话,一个姓孙,一个姓赵,都是二十来岁的后生。去之前刘有渝把他们叫到跟前来,说:去看看,看到什么算什么,看不到就算了,别逞能,别冒险,别让日本人抓住。两个人点点头,扛着枪就走了。
刘有渝站在堤坝上看他们往北走,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两个灰扑扑的点,消失在灰蒙蒙的天地之间。黄河在旁边流着,水声闷闷的,像一头老牛在喘气。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转身。
两个人是下午回来的。回来的只有一个人——姓孙的那个。姓赵的没回来。
赵小山呢?刘有渝问。
姓孙的后生脸色发白,嘴唇上裂了几道口子,渗着血。他站在那里,两手垂着,手指头攥在一起,攥得发白。
死了?刘有渝问。
没死。姓孙的说,声音涩得像石子在磨,让抓了。
刘有渝没说话。
俺俩过了河,往北走了十几里,到了一个村子。俺俩在村外头蹲着,看了一上午,看见日本人的汽车了,停在村头的打麦场上,七八辆。还有十二个日本兵,四个伪军。有一个当官的,骑马的,穿呢子大衣。
多少人马?刘有渝问。
俺就看见那一个当官的骑马。
嗯。继续说。
俺俩看完就往回走,走到河边碰上了一队日本人的巡逻。俺俩跑,赵小山跑得慢,让追上了。俺在前头跑,听见后头响了一枪——俺没敢回头,一直跑回来了。
刘有渝看着他。这个后生脸上全是灰,眼眶子发红,嘴唇干得起了皮。他从水壶里倒了一碗水,递给姓孙的后生。
喝点水。
后生接过去,一口气喝了,碗底朝天。
赵小山抓了,会不会有事?后生问。
刘有渝没回答。赵小山是侦察兵,穿着军装,被日本兵抓住,就是俘虏,就是筹码,就是随时可以被处决的人。
他转身往堤坝上走。
黄河在右边流着,水是浑的,黄的,稠的。河面宽得看不见对岸——不,不是看不见,是天和水的颜色太像了,灰的接灰的,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。他站在堤坝顶上,往北看。
对岸还是什么都看不见。还是那条灰蒙蒙的影子,像隔了一层毛玻璃。
但现在他知道了——对岸有人。有车,有兵,有一个骑马的当官的。他们在对岸看着这边,也在等着什么。
他在堤坝上站了很久,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。太阳是红的,像一只烧红的铁饼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往黄河里坠,把河水染成了红的——从远处看,黄河像一条着火的长带子,烧在天和地之间。
长河落日圆。
他想起了这句诗。又是王维的。这首诗他小时候背过,那时候不懂什么叫长河落日圆,觉得就是个句子,考试要考的。现在他站在黄河边上,看着那轮红日一点一点沉进河里,忽然懂了——
那不是好看,那是无奈。是一个人走了很远很长的路,走到天地尽头,看见太阳落进河里,染红了整条河,而他还得继续走下去,走下去,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,不知道哪里是尽头,不知道尽头是什么样的。
太阳彻底沉下去了。天黑了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
刘有渝一边走一边想。
赵小山被日本人抓了,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,又是他不想接受的事。侦察这种事,十次有九次要冒险,落在河这边的日本兵手里,不死也是残。想到这里他心里有些沉,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但他没有太多时间想这些。
对岸有汽车,有十几个日本兵,有一个骑马的当官的——这才是正事。这意味着对岸不是空的,日本人在那边有部署,而且不止一个点。那个骑马的当官的穿呢子大衣,说明军衔不低,是军官。军官出现在前沿阵地上,通常只有两种情况:要么是要进攻了,军官下来督战;要么是在准备什么大的行动,需要军官现场指挥。
不管是哪一种,对岸在准备什么,这个判断是对的。
他加快脚步,往营房走。
营房里亮着灯,昏黄的,从窗子里透出来,在黑夜里像一只只眼睛。他推门进去,刘有富正在桌子边坐着,面前摆着一张地图,上面标着密密麻麻的符号。刘有富的右臂还吊着绷带,左手拿着红蓝铅笔,在地图上画着。
回来了?刘有富抬头看他。
回来了。刘有渝把侦察的情况说了一遍。
刘有富听完,皱着眉头想了想,说:七八辆汽车,十二个日本兵,四个伪军,还有一个当官的——
骑马的,穿呢子大衣。刘有渝补充道。
嗯。刘有富把铅笔放下,这是侦察排,不是大部队。但七八辆汽车不少了,能装不少人和物资。
你怎么看?
我看——刘有富犹豫了一下,日本人可能要动手了。
刘有渝没说话。
他也这么想。但可能要动手和已经知道要动手,是两回事。他们只有两百多人,装备差,弹药少,地形也不熟——他们是外来户,河南的地形、黄河的水性,他们都不如本地人熟。如果日本人真的打过来,他们能守几天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们不能退。退了,黄河就没人守了;黄河没人守,河南就敞开了;河南敞开了,鬼子就顺着陇海线往西打,打到西安,打到宝鸡,打到四川去。
他不能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