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注: 燕然未勒归无计——范仲淹《渔家傲·秋思》
——第十卷:劫后余生
刘有渝吐血是在第七天。
不是大口吐——是咳出来的,痰里带血丝,粉红色的,像在白瓷碗里滴了一滴红墨水,丝丝缕缕地化开。他咳完看了一眼手帕——林氏绣的,角上一朵小小的梅花——然后把手帕折起来,塞回口袋,像什么也没发生。
但赵德柱看见了。
师长。
你吐血了。
没有。痰,冬天的痰,正常的。
我眼睛不好,不是瞎了。
刘有渝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继续往前走。
操场上,新兵们正在练投弹。手榴弹不够,用石头代替——汉口码头上捡来的鹅卵石,圆的、滑的、握在手里大小刚好。新兵们握着石头往远处扔,有的扔得远,有的扔得近,有的扔出去石头在头顶转了个圈砸在自己脚后跟——没砸着,但把自己吓了一跳,往后蹦了一步,差点摔个屁股墩。
旁边的老兵笑了——不是嘲笑,是那种老子当年也是这样的笑。
刘有渝站在操场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脱了棉袄。
赵德柱一愣:你干什么?
投弹示范。
你——
刘有渝没理他。他只穿一件灰布衬衫,袖子卷到肘弯,胳膊细了,青筋暴着,像干了的树根。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鹅卵石,掂了掂——约莫半斤重——然后站直,侧身,右臂后引,腰一拧,臂一甩,石头飞了出去。
远远地落在四五十米外的泥地上,砸出一个浅坑。
看见没有?他冲新兵们说,腰使劲,不是胳膊使劲。胳膊甩多远扔多远,腰一拧多扔二十米。战场上二十米是什么?是你能扔到鬼子脑袋上和他能跑到你跟前之间的距离。
新兵们点头,似懂非懂。
刘有渝又捡了一块石头,又扔了一次。这次扔得更远——五十多米,石头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,落地的声音很脆,像敲了一下鼓。
他弯腰再捡——第三块。
师长!赵德柱喊了一声。
刘有渝没停。第三块石头飞出去,比前两块近了些——四十米出头。腰使不上劲了,不是不想使,是拧不动了。
他直起腰,吸了一口气——凉气灌进来,肺里像被人攥了一下,疼。他忍住了,没咳。
继续练。他对新兵们说。
然后转身,走到操场边上,弯腰咳了两声——没吐血,只是干咳,嗓子里像有根毛刷子在刷。
赵德柱走过来,把棉袄递给他。
穿上。
不冷。
你不冷我冷——看你冻着我也冷。穿上。
刘有渝看了他一眼,没再犟,接过棉袄穿上。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,风灌不进去了,但手还是凉的——手凉不是冻的,是虚的。他这段时间吃得少,睡得更少,每天天不亮就到操场,天黑了才回指挥部,中间就喝两碗粥。不是没有饭——饭够吃——是吃不下。胃像缩成了一团,东西塞进去就堵着,堵得难受。
去医务室看看,赵德柱说,小唐在那儿。
不用。
师长——
我说不用。刘有渝的声音硬了一度,然后又软下来,死不了。累的,歇歇就好。但歇不了,你知道。月底要出发,十天不到。十天要把这些娃娃练成能上战场的兵——练不成,到了战场上就是送死。
赵德柱沉默了几秒。
那你悠着点。你倒了他们更没主心骨。
刘有渝没说话。他站在操场边,看着新兵们继续扔石头——有一个扔得特别远的,赵德柱说那是泸州来的,打小扔石子打鸟,手劲儿天生的大。刘有渝看了一眼,记下了那人的脸——圆脸,厚唇,憨相,扔完了嘿嘿笑,像干了件得意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