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注: 羌管悠悠霜满地——范仲淹《渔家傲·秋思》
——第十卷:劫后余生
发枪那天早上,汉口下了霜。
不是下雪——汉口不常下雪——是霜。夜里冷到骨头里的那种冷,冷到早晨地上一层白,像谁撒了一层盐。操场上的霜最厚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像踩碎了一层薄冰。操场上那两棵梧桐树的枝干也挂了霜,黑的枝条上覆着白,像骨头裹了一层纱。
枪是昨天夜里从兵站运来的。汉阳造,八成新,枪管上有油,枪托上有磕碰的痕迹——不是新枪,是后方修械所翻新的,有的换过枪托,木头颜色不一样,深一块浅一块,像打了补丁。但能打,每一支都试过枪,打得响,打得准——十米以内打得准,再远了看命。
一千二百支步枪,配了三十六箱弹药——每箱五百发,一共一万八千发。人均十五发。
比南京突围时候的人均五发多了三倍,但刘有渝知道,十五发子弹在战场上撑不了多久。日军一个步兵的标准携行量是一百二十发,加上机枪和火炮的火力覆盖,真打起来,他们这十五发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够。
不够也得打。
新兵们在操场上列队。
队列歪歪扭扭的——不是他们不想站直,是不会。他们只在新兵营里训了不到一个月,队列这东西一个月练不出来,三个月勉强像样,半年才叫兵。但他们没有半年,一个月也没有了,连一个星期也没有——第五战区的命令已经下来了,月底之前开赴徐州。
刘有渝站在队列前面,看着他们。
一片灰色的棉军装,参差不齐——有的帽子大了,耷拉下来遮住半边脸;有的袖子长了,手指头都看不见;有的裤腿短了,露出一截冻得通红的脚踝。跟旁边的老兵一比,新兵的棉军装太新了,新得扎眼,灰色的布料在霜光底下泛着一层冷冽的白,像没拆封的布匹。
老兵们站在队列的两边和后面——刘有渝的命令:每个班至少两个老兵,一个带枪,一个带人。带枪的教新兵怎么打,带人的教新兵怎么活。现在老兵们插在新兵堆里,像一碗白米饭里撒了十几粒黑豆——不是看不起谁,是太少了,少到看不见。
刘有渝扫了一遍队列,把目光停在几个地方——
最左边的那个,个子矮,棉军装像挂在衣架上,风一吹衣服鼓起来,里面是空的。他缩着脖子,肩膀耸得老高,手揣在袖子里,脸冻得通红,鼻尖上挂着一滴清水——不是哭,是冻的。
中间偏右的那个,比旁边的人矮了半个头,帽子压到眉毛,只露出两只眼睛,眨巴眨巴的,像只受惊的兔子。他一直在看旁边的老兵——看老兵怎么站,怎么放脚,怎么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贴在裤缝上,然后跟着学,学了又忘,又看,又学。
最右边后排的那个,不在队列里——他站在队列外半步远,一个人,低着头,不知道在看地上的什么。他的鞋是新的,白底黑面,娘做的,舍不得踩在霜地上——不是怕脏鞋,是怕湿了鞋底走起来打滑。他在找一个不踩霜的地方站,但操场上到处是霜,没有不踩霜的地方。
刘有渝看着他们,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这些娃娃。
这些从川南山沟沟里走出来的娃娃,不知道什么叫阵地战,不知道什么叫炮火覆盖,不知道什么叫拼刺刀——他们只知道打鬼子,三个字,简单、干净、热血。但打仗不是三个字的事,打仗是血从身上流出来、骨头从肉里戳出来、肠子从肚子里拖出来的事。
他们不知道。
他得告诉他们。
都站好。
队列里一阵窸窣,新兵们努力站直——大部分站不直,有的站成弓形,有的站成S形,有的两只脚八字撇着像鸭子。
刘有渝没纠正他们的姿势。纠正不了,时间不够,而且姿势站得再好看也挡不住子弹。
我是刘有渝,你们的长官。
队列里安静了一瞬——他们知道这个名字。从川南出来之前就听说了,一五二师的师长,从南京杀出来的,是英雄。但听说了看见了不一样——他们看见了一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中年人,穿着一件跟他们一样灰扑扑的棉袄,脸瘦,颧骨高,眼窝深,嘴角往下垮,不像英雄,倒像个没睡够觉的教书先生。
今天发枪,刘有渝说,枪发到你手里,就是你的命。枪在人在,枪亡人亡——这话你们在后方也听过,但你们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。
他顿了一下。
我告诉你们这话是什么意思——枪在你手里,你能杀敌人,你能保护你旁边的弟兄,你还能保护你自己。枪不在你手里,你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等死。等死是什么滋味?你们没尝过。我尝过。
他伸出手——右手,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着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——是血渗进指甲盖里留下的,旧的淤血长出来也是黑的。
这双手在南京城下杀过人,他说,不是用枪,是用刺刀。刺刀捅进人的身体里是什么感觉?热的,黏的,手会滑,滑了就得拧——拧一下拔出来,再捅。
队列里有人发出了声音——不是喊声,是一种闷在喉咙里的、像被掐住脖子似的声音。恶心?恐惧?都有。也有的是因为第一次从一个人嘴里听到这些话——不是报纸上写的奋勇杀敌,是一个人站在他们面前,告诉他们杀人是热的、黏的、手会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