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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3章 浊酒一杯家万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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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也要死在黄河边

作者:机耕道烟斗客 | 分类:武侠 | 字数:58.3万字

第113章 浊酒一杯家万里

书名:死也要死在黄河边 作者:机耕道烟斗客 字数:1.5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3 17:49:31

题注: 浊酒一杯家万里——范仲淹《渔家傲·秋思》

——第十卷:劫后余生

赵德柱找到刘有渝的时候,他在码头上站着,对着江面发呆。

风大,江面上的浪灰扑扑的,像一锅煮坏了的浆糊,翻来覆去地滚。码头上停着几条船,最大的那条正在靠岸,汽笛呜呜地叫,声音闷,像被人捂着嘴在喊。

师长,第三批到了。

刘有渝没回头。

赵德柱走到他旁边站定,也看着江面。他半边脸的纱布已经拆了,露出底下的疤——红的、凸的、像一条蚯蚓趴在颧骨上,从眼角一直爬到下巴。疤的边缘还没长好,粉色的嫩肉翻在外面,风一吹他就眯眼,不是怕光,是疼。

多少人?刘有渝问。

一千二。川南的,宜宾、泸州、叙府,哪儿的都有。

多少岁?

赵德柱没马上答。他偏了偏头,纱布那边的耳朵听力差了些——弹片擦过去的时候带走了半个耳廓,剩下的半只耳朵还能听,但不太灵光,像隔着一层布。

我问你多少岁。

……我看了,赵德柱的声音压低了一点,大部分十六到二十。有几个——他顿了顿,有几个看着不像十六。

多大?

十三四吧。也许更小。

刘有渝转过身来,看着赵德柱。

赵德柱的脸在冬天灰白的天色下显得更糙了,疤是红的,其余部分是黄的——营养不良的黄,像放了太久的白纸。他嘴角的旧伤——被赵德柱自己咬的,南京突围那天夜里,痛得受不了,咬破了嘴唇,现在结了痂,黑色的,像一颗坏掉的痣。

走,去看看。

船靠了岸,跳板放下来,人开始往外涌。

跟前面两批不一样,这批人是走过来的——不是坐船从重庆来的,是从川南走旱路到万县,再从万县坐船到汉口。走了多少天?没人说得清。有的走了二十天,有的走了一个月。鞋底磨穿了的光脚走,脚上起了水泡的忍着走,发了烧的被人架着走。

他们下船的动作跟前面两批也不一样。前面两批是排队下来的,有组织,有秩序,虽然也乱,但好歹像支部队。这批不是——他们是一窝蜂涌出来的,像被捅了窝的马蜂,叽叽喳喳的,互相推搡,有人踩了前面人的脚跟,被骂了一句龟儿子,回嘴骂了句你才龟儿子,然后两个人都笑了——都是四川话,骂来骂去像打招呼。

他们大多背着铺盖卷。铺盖卷是土布的,蓝的、黑的、灰的,绑得紧紧的,有的上面插着一双布鞋——娘做的,舍不得穿。有的背着竹背篓,背篓里装着干辣椒、腌菜坛子、腊肉——腊肉用报纸包着,报纸上的字是繁体的,日期是民国二十六年,标题是我军大捷——假新闻,上海早就丢了,但后方的报纸还在印,因为这些娃娃的娘看见了会安心,觉得儿子去打仗是能赢的。

刘有渝站在码头上看着他们。

一个一个从他面前走过。

他看他们的脸。

太年轻了。

太年轻了——年轻到让人不敢看第二眼。他们的脸还是圆的,腮帮子上还有肉,有的甚至还带着婴儿肥——但在汉口冬天的冷风里,那些肉被冻得发红发紫,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苹果,还新鲜,但已经开始坏。

有的在笑——第一次看见长江,觉得宽,跟嘉陵江不一样,嘉陵江是绿的,长江是黄的,跟他们家乡的河都不一样。有的在咳嗽——船上风吹了一路,吹进了骨头缝里,下船还在咳,咳得弯腰,旁边的人拍他背。有的在东张西望——汉口的码头比他们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大,房子比他们见过的任何房子都高,人比他们见过的任何集市都多。

有一个小兵从刘有渝面前走过的时候,忽然停住了。

他歪着头看了刘有渝一眼——刘有渝穿着灰棉袄,没戴军衔,看着像个普通军官——然后问了一句:长官,这里就是汉口?

好远哦,小兵说,眼睛亮晶晶的,不是兴奋,是一种把恐惧压在兴奋底下的那种亮,我走了二十五天。

从哪儿来?

叙府。

叙府。宜宾。马三的家乡。

刘有渝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
你几岁?

十八。小兵说。他脸上的表情跟那个一点都不配——十八该有的样子他一样没有,他看上去最多十五,也许十四。

真十八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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