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注: 将军白发征夫泪——范仲淹《渔家傲·秋思》
——第十卷:劫后余生
汉口的味道跟南京不一样。
南京是梧桐叶和江水的气味,入冬以后带一股湿冷的甜腥,像刚洗完的棉被没晾干就收进来了。汉口不是——汉口是酸的、馊的、闷的,从码头上堆着的烂菜叶开始,顺着巷子往里走,空气里搅着下水道的臭、煤烟的呛、还有种说不清的油腻——茶馆里熬了一夜的骨头汤底,有人往里吐了痰,隔了一夜又热上来,那种腻。
刘有渝从指挥部出来透气,沿着法租界的街走。他穿着件灰棉袄,帽子压低了,谁也认不出他来。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多,拉洋车的、卖烟的、扛包的、穿旗袍的太太、戴礼帽的先生,各走各的,没人看谁。
他走了半条街就闻见了——那股味道不是汉口的,是老弟兄身上的。
他太熟了。
那是棉布沤久了捂出酸味的汗,是绷带底下渗出来的药味混着脓,是脚上起水泡磨破了不洗捂在鞋里的馊,是一种在战壕里蹲了几天几夜以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洗不掉的、像烟熏进肉里的——人味。
他顺着味道拐进一条巷子。
巷子窄,两边是灰砖墙,头顶上横七竖八地拉着晾衣绳,挂着裤衩和破被单,遮住了半边天,光线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。地上是湿的,不知道是水还是什么,踩上去黏脚。
巷子深处蹲着几个人。
四个,都穿着那种看不出颜色的军装——破的、补的、一个袖子长一个袖子短的。其中两个光着脚,脚趾头冻得发紫,缩在一起像鸡爪子。他们面前放着个搪瓷碗,碗口缺了一块,碗里有两枚铜板和半块锅巴。
刘有渝认出了其中一个——不是认脸,是认那双鞋。鞋帮子上有个洞,用铁丝穿过系了个扣——渡江之前刘有渝亲眼看见他自己拿铁丝穿的,说鞋底磨穿了再走就要把脚板走穿了。
是五连连里的,姓什么来着——对,姓杜,杜什么——杜长生。
刘有渝站住了。
杜长生没看见他。他蹲在地上,手里攥着一截红薯藤——不知道从哪儿捡的,冬天哪还有红薯藤?大概是码头上烂菜堆里翻出来的,上面还挂着泥。他把藤子掰成小段,往碗里摆,像摆盘。
旁边那个光脚的兵说:杜哥,这个能吃?
杜长生说,煮了就能吃,甜的。
哪有锅煮?
杜长生没回答。他把最后一段红薯藤放进碗里,抬头看了看天——头顶上只有晾衣绳和被单,看不见天——然后低下头,从兜里掏出个东西。
是张照片。巴掌大,边角卷了,模模糊糊的,但能看出上面是个女人,梳着髻,穿蓝布衫,怀里抱着个娃娃。
杜长生看了照片一眼,又放回兜里。动作很轻,像怕弄疼了照片上的人。
杜哥,那是你婆娘?
娃娃多大了?
半岁。出川那天生的,杜长生说,我还没见过。
光脚的兵不说话了。
巷子里安静了几秒。远处大街上有黄包车夫在喊让路,声音顺着巷口飘进来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。
刘有渝靠在墙上,没动。
他看见杜长生把碗往前推了推——推到路中间,过路的人能看见。碗里的两枚铜板和半块锅巴没动,红薯藤被码得整整齐齐,像供品。
没有人往碗里放东西。
来来往往的脚步从碗边走过,有人低头看了一眼,脚步顿了顿,又走了。有人根本没看——巷子里蹲着要饭的兵太多了,汉口街上到处都是,从南京退下来的、从上海退下来的、从前线各个地方退下来的,穿什么的都有,破的烂的脏的,往街边一蹲,跟个麻袋似的,谁分得清是哪支部队的。
杜长生不喊,不伸手,不抬头。他就蹲在那儿,守着那个碗,像守着最后一道防线。
刘有渝看着他。
他想起南京突围那天夜里,杜长生扛着一箱手榴弹从阵地上跑下来,跑得贼快,别人弯着腰跑他直着腰跑——长官,弯着腰跑不动,我扛着东西,直着跑快!——然后一颗子弹从他左耳边上擦过去,削掉了一块耳廓,他摸了一把耳朵,手上全是血,看了一眼,说:妈的,耳朵不是要的了。继续跑。
那是两个月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