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注: 一夜征人尽望乡——李益《夜上受降城闻笛》
——第十卷:劫后余生
赵德柱的酒醒得快——不是身体醒得快,是精神醒得快。二十六年的苦日子教会了他一件事:醉可以,醉完了得爬起来,因为没有人替你扛。
第二天一早他就站在操场上盯着新兵训练,脸色发青,眼睛充血,站在风里像根生了锈的铁钉——丑,但拔不动。
刘有渝没问他好点了没有。问了也是白问,赵德柱不是那种把情绪挂在脸上等人来收拾的人。他的情绪不是挂在脸上的,是咽进肚子里的——咽了多少谁也不知道,但肯定不少,因为他的胃不好,吃了饭就疼,疼完了继续吃。
训练照常。
中午,刘有渝把赵德柱叫到操场边上。
两棵梧桐树,叶子早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黑的,瘦的,像两双合十的手在祈祷——祈祷什么不知道,大概是在祈祷春天快一点来。
刘有渝靠在树干上,看着操场上练拼刺的新兵——木枪对戳,戳得砰砰响,像在敲木鱼。
昨晚你说的那些话。
赵德柱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。
我听见了。
你不会死。
赵德柱偏过头来看他——带着酒后的倦意,眼皮肿着,但眼神是清醒的,清醒到有点凉,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子。
你怎么知道?
因为我说了不算,刘有渝说,但我要你信。
赵德柱没接话。
刘有渝转过身来,正面看着他——不是平时那种长官看下属的眼神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、像隔着什么东西在看的眼神。他看着赵德柱那张半边疤的脸,看着他的眼睛——红丝还没退,像两块烧过的炭,外面是灰,里面还有火。
马三死了,老周死了,张麻子死了——刘有渝一个一个地念,念得慢,每个名字之间停一下,像在每个坟前站一停,他们死了,你活着。你活着不是因为你命硬,是因为你还有事没做完。
什么事?
活着回去。
赵德柱的嘴唇动了一下——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
活着回去比死在这里难,刘有渝说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,像铅坠子,一个一个往赵德柱心里坠。死容易——子弹来了,挡不住就死了,一了百了。活着难——活着要扛,扛兄弟们的命,扛家里的盼头,扛那些死了的人来不及做完的事。你扛得住吗?
赵德柱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笑了——不是苦笑,不是假笑,是一种很复杂的笑,像一杯又苦又甜的酒,喝下去说不清什么滋味,但咽了。
扛不住也得扛,他说,你说得对,活着回去比死在这里难。但老子赵德柱什么时候选过容易的路?
刘有渝看着他,点了一下头。
不是夸他,不是认可他——是跟他站在一起。
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,风把枝丫吹得咯吱响,像骨头在磨。
操场上,新兵们的木枪还在戳。砰、砰、砰。有一个新兵被戳中了胸口——棉布上的墨印子,黑的一团,像被谁按了一个手印——他低头看了一眼,愣了,然后旁边的老兵拍了他一巴掌:看啥子看!戳中了就死了!死了还看?
新兵缩了缩脖子,举起木枪继续练。
刘有渝看着他们,忽然说:你有没有想回去的地方?
啥子?
除了川南——还有没有别的想回去的地方?
赵德柱想了想,摇头:没有。就川南。叙府的江边,我小时候在那儿捞鱼——你以为马三是宜宾码头的孤儿,我也是——差不多。没爹没娘,在江边长大,晒得跟黑炭似的,饿了捞鱼,渴了喝江水。后来大了,去当兵,当兵有饭吃。就这么简单。
他顿了一下:你呢?
刘有渝沉默了几秒。
他有一个想回去的地方——不是川南,不是叙府,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地方。是绵阳。是五十六岁的办公室。是加班到深夜、泡一碗面、对着窗外涪江发呆的那个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