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注: 长安不见使人愁——李白《登金陵凤凰台》
——第十卷:劫后余生
刘有渝写信是在半夜。
不是故意挑半夜——白天写不了,白天操场上有新兵要盯着,指挥部有谢文清来汇报,赵德柱会来催他吃饭,小唐会来换药——他肩膀上的旧伤发炎了,小唐每天来换纱布,换的时候他咬着牙不吭声,小唐就假装没看见他在咬牙。
只有半夜——过了十二点,营房里的灯灭了,煤油灯省着用,灯灭了人就睡了。刘有渝的指挥部还亮着——他跟谢文清说了,他这份灯油不算在配额里,从他饷银里扣。
谢文清没说什么,在账本上记了一笔。
灯亮着,刘有渝坐在桌前,面前铺着一张纸。
纸是从兵站讨来的——不是信纸,是公文纸,粗的,黄的,上面有格子,格子是印的,蓝线。他翻过来用背面——背面没有格子,干净的,但粗糙,摸着像砂纸,写字会洇墨。
他拿起笔。
毛笔。他没有钢笔——不是买不起,是钢笔漏水,冬天气温低,墨水冻过一回,化不开,写出来的字断断续续的,像人说话喘不上气。毛笔不漏水,蘸墨就行,墨是磨的——一块小墨条,一块砚台,都是在汉口旧货摊上买的,花了两毛钱。
他蘸了墨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。
悬了很久。
落不下去。
他不知道写什么。
林氏——他的妻子。不是穿越前的妻子,穿越前他没有妻子,五十六岁的单身汉,绵阳的办公室,加班,泡面,对着窗外的江水发呆。林氏是这个身体原来的刘有渝的妻子——川南叙府人,大户人家的女儿,嫁过来的时候带了十二口樟木箱子,箱子里装着嫁妆、衣裳、首饰,还有一双手纳的千层底布鞋——给丈夫做的,针脚细密,鞋底上纳了两个字。
他穿越过来的时候,那双鞋还在柜子里,新的,没穿过。
后来他穿了一次——出川那天。穿着走了十里路,鞋底磨了一层,两个字被磨掉了。
他再没穿过。
林氏没问过他为什么不穿。她什么也不问——他做什么她都支持,他出川她没哭,他打仗她不怕,他写信她回信,他骂人她递茶。她就像川南的竹子——看着细,风来了弯一弯,风过了又直了,从来不折。
但刘有渝知道她怕。
她不是不怕,是把怕咽下去了。川南的女人都这样——怕归怕,活归活,怕和活不是一回事,不能因为怕就不活了。
他现在要给她写信。
告诉她什么?
告诉她他还活着?
她知道他还活着——每次打仗之后他都会让谢文清给家里发电报,就两个字:安好。两个字的电报,按字收费,贵,但必须发。不发她会在家里等,等到眼睛熬红,等到天亮,等到第二天的报纸来,从报纸上找他的名字——找不到就是活着,找到了就是死了。
告诉她他想她?
他当然想她。但这个字写在纸上太轻了——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,漂一下就沉了。他想她的时候不是温柔的想,是喉咙发紧的想,是半夜醒来伸手摸到旁边是空的、被窝是凉的、枕头是硬的那种想——不是想拥抱,是想确认她还在,家还在,他还有个回去的地方。
告诉她他在做什么?
做什么——在练兵,在准备打仗,在把一群十六七岁的娃娃练成能在战场上活三天的兵。这些不能写。写了她更担心,担心了更睡不着,睡不着了会瘦,瘦了——他不敢往下想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,墨汁凝聚成一颗珠子,悬着,快要滴了又没滴。
他落笔了。
林氏——
写了两字,停了。
不对。他不叫她林氏。在川南他叫她——不是不尊重,是四川人的叫法,亲的才叫婆娘。但两个字写在纸上——他下不了手。不是写不出来,是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,轻到配不上她。她不是普通的婆娘,她是守着整个家、管着所有人、等着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丈夫的女人——这样的女人叫太轻了。
他划掉了。
重写。
妻——
一个字。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