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注: 愿将此身长报国——戴叔伦《塞上曲》
——第十卷:劫后余生
报纸是谢文清带来的。
一月的一个下午,天阴着,像要下雪又下不下来,天和地之间灰蒙蒙的,连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。谢文清走进指挥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报纸——《新华日报》,武汉版,日期是一月十二号。
师长,你看这个。
刘有渝接过来。
报纸已经被人翻过了,折痕处发白,边角卷着。他展开——第二版,左下角,一块不大的版面,标题是:
川军勇士马正阳血洒台儿庄 孤身断后掩护友军撤退
刘有渝的手停住了。
他看了一眼谢文清。谢文清没有表情——他的脸一向没什么表情,像一块磨平了的石板,喜怒哀乐都在底下,面上看不出来。但他的眼神不一样,眼神比平时多了一层东西——不是同情,是敬重。
刘有渝低下头,开始读。
报道不长,约莫五六百字。写的是马三——不,写的是马正阳——在台儿庄侧翼战斗中主动请缨断后,率两百余人掩护主力撤退,全部阵亡。文中提到马正阳是一五二师师长刘有渝之勤务兵,宜宾人,年二十一岁临危受命,无一退缩弹尽之后以手榴弹与敌同归于尽。
最后一句话是——此役川军两百余人全部殉国,无一人投降。
刘有渝读完了。
他把报纸放在桌上,手掌按在上面,像按在一个人的胸口上——不是按报纸,是按那些字,那些字是马三的命换来的,轻不得。
消息准吗?他问。
报纸上写的跟你说的对得上,谢文清说,不过有个地方不对——写的是血洒台儿庄,实际上不是台儿庄,是台儿庄外围的运河防线。记者搞混了。
还有呢?
年龄也不对。写的二十一,实际上——谢文清顿了一下,他不知道自己多大,对吧?
刘有渝没说话。
马三不知道自己多大。他是宜宾码头的孤儿,从小没人管,不知道爹妈是谁,不知道哪天生的。刘有渝给他取名字的时候——马正阳,来世用的——也没问过他多大。问了他也答不上来。二十一岁是刘有渝报上去的,按他的样子估的,也许二十,也许十九,谁也不知道。
不管了,刘有渝说,他叫马正阳。记住了就行。
谢文清点了一下头,转身出去了。
指挥部里又只剩刘有渝一个人。
他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那张报纸。煤油灯的光照在报纸上,纸面发黄——不是旧了,是报纸本来就这个颜色,战争时期用的纸差,粗糙,发黄,像没洗干净的抹布。
他看着那行标题——川军勇士马正阳。
马正阳。
这个名字是他取的。在运河防线上,那天夜里,马三——不,那时候还叫马三——在战壕里缩着,裹着一条破军毯,冷得打抖。刘有渝走过去,蹲下来,把军毯的角掖了掖——掖不严实,毯子太小了,裹不住一个成年人的身量,脚露在外面,冻得发紫。
马三。
你有没有大名?
没有。码头上的娃儿哪有大名。
刘有渝想了一下:马正阳。
马三——马正阳——眨了眨眼:啥子?
你以后叫马正阳。正阳,正午的太阳,最暖的时候。你从小冷够了,来世暖和暖和。
马正阳咧嘴笑了——他的牙齿白,笑起来像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,碎的、暖的。他大概觉得太远了,远到跟自己没关系,但这个名字好听,他喜欢。
师长,那我上户口也写马正阳?